在沙梁後面枯草叢的地方。
穿破棉襖的人僵在原地，臉色蒼白如紙。
許大年望著黑乎乎，腐爛不堪的森林，聽到兒子嘴裡說出的「投毒」兩個字後，腦海里轟的一聲響起，差點被摔進沙坑裡。
那個晚上戴著防毒面具的人，沒有車牌的皮卡車！
還有散發出難聞的甜腥味的白霧！
其實並不是林業局的技術員！
這就是兇手！
畜生在許大年面前把這片樹林毒死了。
老漢的心臟好像被一隻鐵鉗子緊緊夾住一樣，疼得他幾乎不能呼吸，無窮無盡的自責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如果那天晚上自己叫了一聲的話。
如果自己當時拿著鐵鍬衝上去拼命的話,即使第二天早上自己丟下臉去工棚找風娃子說一句……
數百的林子是不會枯萎的！
這些老兄弟們，就不會哭得撕心裂肺了！
許大年躺在沙丘上，兩行渾濁的眼淚終於衝出了乾澀的眼眶，在他臉上細細的皺紋里流淌下來。
老漢抬起滿是泥土的手，狠狠的抽了自己兩個大耳刮子！
「許大年！你算個什麼狗屁爹！你的臉面值幾個錢？！你害了風娃子，你害了全村的人！」
許大年在心裡大喊著，眼睛一直看著風暴中心那個年輕人的背影。
他想衝出去，在眾目睽睽之下把那天晚上所見的一切都說出來。
但是見到許如風冷峻的側臉之後，老漢的雙腳好像就被釘在了沙地上，再也無法邁出第一步。
他害怕。
害怕兒子用一種眼光看待自己，也害怕兒子問起自己當初為什麼不講，更害怕看到兒子眼裡失望，冷漠的表情。
思來想去之後，老漢狠狠地咬了一下，把手指深深的刺進了肉里。
「問我。」
「風娃子，只要你回頭來問我一句……只要你去問你爹一句，就是拿老漢這條命去抵罪，我也立刻就把那天晚上那輛車，那個人，一字不漏地全告訴你！」
許如風自始至終，都沒有往這個偏僻的角落看上一眼。
轉身之後就大步流星地走向了皮卡車，留給老人一個決絕的背影。
......
榆林市農業科學院國家重點實驗室分站。
長條形的實驗台上放著從黑風口三號林帶採回的白榆樹幹，橫截面處，黑色菌絲已經完全堵塞了所有的植物導管，散發出一種很難聞的甜腥味。
在實驗台旁邊，幾位身穿白大褂的資深植保專家圍坐在高倍電子顯微鏡前，他們的臉色都很不美觀。
張博手中拿著剛列印出來的基因測序對比圖，手指微微發抖。
「老師，測序的結果已經出來了。」
張博轉過身去，聲音乾澀的說道：
「並不是天然存在的菌種。其序列中存在人工剪切，拼接質粒的痕跡！這是國外幾年前在實驗室中合成的一種高致病性鏈格孢菌變異體，專門針對乾旱地區的硬質落葉喬木的輸導組織！」
頓了一下，張博艱難的繼續說道：「自然界是不會自然演化出這樣的東西的，它是生化武器，就是生態謀殺！」
啪！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在實驗室中響起，實驗室本來很安靜。
姜文山老院士一掌拍在堅硬的大理石實驗台上，力量大的旁邊的燒杯，試管都發出叮噹的聲音，老人的手掌立刻變得通紅，
「畜生！！」
老院士突然站了起來，胸膛急促地起伏著，大口喘氣，那張飽經風霜，滿是熱愛這片土地的蒼老面容此時已經變成了豬肝色。
額頭上的一條條青筋如同蚯蚓一般凸起！
「喪盡天良！喪心病狂！」
老人的聲音已經不沙啞了，發出的是撕裂般的雷鳴，在整個實驗室里迴蕩：
「幾百畝的森林！那可是一百多個鄉親們頂著狂風暴雨，手上磨出了血泡，一鍬一鍬地栽下去的命根子啊！」
他接著吼：「盛世集團，吳家父子以及一些不能見光的渣滓！
為了爭幾個臭錢，為了阻礙國家的發展，居然敢將這種斷子絕孫的東西用到西北的土地上？！」
「他們還有沒有一點人情味？他們的血液中流淌的是不是龍國人血脈！！」
張博嚇的大喊一聲：「姜老師，你現在血壓很高，趕快坐下吧，來人，快去拿藥來，把降壓藥拿來！」
他趕緊從口袋裡掏出藥瓶想要上去攙扶老人。
「滾開！」
姜文山把大徒弟遞過來的藥丸推開，平時溫的眼睛此時仿佛燃燒著熊熊烈火。
「不吃藥，不會死！但是今天的事情不查清楚，不能把禍國殃民的賣國賊繩之以法的話，即使我姜文山到了九泉之下，也無顏去見西北這片黃土地上的祖祖輩輩！」
站在一旁的許如風默默地望著面前生氣的老院士。
從事情發生到現在，許如風的臉上始終沒有什麼大的表情。
但是熟悉他的人知道，在許如風這個樣子的時候，也就是他心中怒氣最重的時候。
「姜老。」
許如風走到前面，聲音平穩的說。
「氣大傷身。樹死了可以再種，但是放毒的人一個也跑不了。」
姜文山抬起頭來，布滿血絲的眼睛緊緊盯著許如風。
當老院士看到許如風眼裡寒光凜冽的時候，心中的怒氣奇蹟般地稍微平息了一些，隨之而來的是從未有過的惋惜。
姜文山走到窗戶旁邊，望著外面灰茫茫的天空，兩隻蒼老的手緊緊抓著窗台。
「小許，你不知道這件事情很嚴重。」
老人說：「這並不僅僅是為了報復你，也不僅僅是為了毀掉數百畝白榆林。對方敢用這麼高級別的實驗室生化菌種，就說明他們背後的勢力已經滲透到很深的地方了！」
「他們選擇在這個時候行動的原因，就是下周初，荒漠化治理公約組織的專家考察團將會在林草局領導帶領下，親自到黑風口實地考察三北工程的實施情況。」
老人由於年紀大了，一口氣不能說太多話，頓了一下才繼續說：
「到時候考察團如果看到大面積潰爛死亡的林海的話，黑風口的招牌就被砸了，我國在國際生態治理領域中的信譽，也會受到毀滅性的打擊！」
「他們這是要毀了我們幾代林業人好不容易為國家爭來的國際話語權！其心可誅！其罪當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