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建軍把一堆生鏽的平頭鐵鍬,壓草木叉等工具扔到了拖拉機後面的斗里。
「今天的工作量不大,每個人扎兩壟麥草格,扎不好的就沒有晚上的飯吃了,走回營區!」
鐵器碰到堅硬的碎石地面之後,火星四射。
原來自以為是的高材生們互相看著對方,但是沒有一個人開口。
高傲?
優越感!
在這片遮天蔽日的綠色奇蹟面前,早就被碾成了粉末。
李曉芸咬著牙脫下昂貴的真絲防曬衣,然後隨手一扔就扔到了泥坑裡。
她把襯衫袖子捲起來,彎下腰拿起一把很重的鐵鍬。
手掌一接觸到滾燙的鐵柄,粗糙的鏽跡就立刻刺進了手掌里。
她咬著牙,學工人的樣子把鐵鍬往沙丘里狠狠地一插。
噗嗤!
沙子很滑,鐵鍬的刃部向一邊滑去,在上面留下了一道很淺的白痕。
旁邊的工人也發出善意的笑聲,笑聲很響亮,迴蕩在遼闊的原野上。
李曉芸臉頰滾燙,一股倔勁湧上心頭,再次抬腳踩鐵鍬!
強烈震動順著腳底一直傳到頭頂,疼得她眼眶都紅了,眼淚都要出來了。
難啊!
光是插到沙土裡就消耗了體力,那個男人怎麼帶人插了幾十里的沙子?
她終於明白,許如風在會議室里的冷淡並不是因為驕傲。
那是穿越生與死的極限、踏破漫天黃沙之後對溫室里的花朵不屑一顧的目光!
蘇晴也是一瘸一拐地走過來,顫抖著抱起一捆刺手的麥草。
麥草刺穿了她的手掌,鮮紅的血液從傷口中流出,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氣,但是強行忍住了沒有出聲。
四周都是光著膀子的工人,號子聲很大。
沒有退路,也就不應該有嬌氣了。
天氣越來越熱,沙丘上的溫度已經達到了五十度以上,鞋底都開始有橡膠燒焦的味道了。
汗水流入了李曉芸的眼睛裡,辣得她睜不開眼。
她機械地鏟沙,壓草,固定,手臂已經酸痛得失去了知覺。
極目遠眺,綠色長城在熱浪中依然如同鋼鐵般屹立。
天地之間很寂靜,此時的人性堅強也在野蠻生長。
李曉芸擦了擦臉上的泥巴,看向了營區方向,原本出於功利心的征服欲完全消失。
代替的是扎在血肉之中產生的一種渺小的感覺,以及無法抑制的狂熱崇拜。
許如風。
從這一刻起,李曉芸就深深的記住了這個名字。
晨光穿透戈壁灘上空的烏雲,給基地的鐵皮房披上了慘白的亮色外衣。
許建軍手裡拿著一個半乾的饅頭,塑料鞋底發出咯吱的聲音。
「昨天黑風口上的情形很詭異!」
老頭喝了一杯隔夜的濃茶,嗓音很沙啞。
坐在窗戶邊的許如風抬起頭來,手中拿著一塊冰冷堅硬的黑色碎石。
「怎麼?有人中暑抬回來了?」
「抬個屁。」
許建軍嚼著硬面塊冷笑,眼角的皺紋變成兩條深深的溝壑,「李家的丫頭帶頭,連滾帶爬地把兩壟麥草格子扎得密不透風。」
許如風的手指動作突然就停了下來。
平時噴香水,塗防曬霜的名校高材生們,全都是鐵鍬在手嗎?
「就連蘇晴的腳踝腫成了發麵饅頭一樣,也硬著頭皮跪在沙窩裡填土,手心磨出了許多爛泡,沒有一個人說要撤退。」
許建軍拍了拍大腿上的黃沙,臉上難得的多了一絲服氣。
這些養尊處優的金絲雀,骨子裡居然沒有被粉碎。
許如風的眉毛微微向中間收攏,眼中的冷漠也跟著波動起來。
原以為頂多堅持半小時的作秀鬧劇,一颳起風就得鬼哭狼嚎去車回城。
所以這些傢伙也不能算是溫室里的花草,土壤里埋著一些帶刺的硬骨頭。
敲門聲打斷了屋子裡面菸草的味道。
「許總,報告送過來了。」
門打開之後,林雅拿著一疊厚厚的文件夾匆匆走進來,軍綠色風衣下擺還沾著早晨露水中的草屑。
她的眼眶周圍有淡淡的青灰色,應該是昨天晚上熬夜熬紅了眼睛,但是整個人卻透出一種利落的勁兒。
啪的一聲,那本藍皮冊子就穩穩地落到了積滿灰塵的木桌上。
「綠風生態近三個月的運營情況已經全部統計完畢,所有的流水,損耗以及出苗率也都算得非常清楚。」
許如風隨手翻開書頁,手指輕輕撫摸著還帶著列印油墨溫度的紙張。
表格排列得很整齊,紅黑兩種顏色的標記也很清楚,沒有半點廢字。
「黑風口標段檸條成活率為八十五,比預期高出七個百分點。」
林雅手指虛點第三頁第二行,語速很快地說,「但是滴灌管網老鼠啃咬造成的損耗超標,上個月已經換過三批接頭了。」
許如風順勢向後翻轉,視線掠過苗木採購,柴油補貼兩欄。
這女人做事滴水不漏。
「苗木基地那邊的報價被壓低了嗎?」
許如風把文件夾合上之後,目光就落在了她的身上。
林雅眼皮微抬,語氣非常平靜地說:「老林場主咬死八毛一株,我把運輸途中脫水毀損的一批苗扣下來了,最後按六毛五結帳,替公司節省了三萬七。」
算到骨頭縫裡,很殘忍。
許如風把報告推到一邊,嘴角的肌肉才稍微放鬆了一點:「做得不錯,省下來的錢全部用來改善伙食。」
林雅沒有再往下說,而是從風衣裡面拿出了幾張貼在裡面的彩色相紙。
「還有你安排的工作,今天早上第一批已經完成了。」
將照片一張張攤開在發黃的桌面之上,並且排列成一條直線。
許如風身體前傾,目光聚焦。
晨光穿過相紙之後,就映射出一條新的硬化砂石路,一直延伸到戈壁的盡頭。
道路兩旁並不是荒蕪的山坡,而是一排排整齊的深坑以及剛剛豎起的高大樹木。
「這是沙棗樹與胡楊樹共同生長在一起嗎?」
許如風的手指按在近景特寫的地方。
照片拍得非常講究,在逆光的情況下,剛澆過水的濕潤泥土呈現出一種暗黑色澤,樹坑旁邊還壘起了標準的擋風半月形。
許如風挑眉,「看起來效果還不錯,不是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