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如風拍了拍趙柱肥碩的肩膀,並沒有說什麼。
這憨貨腦子裡只有烤冷麵,鐵板魷魚,根本聞不出這股妖風中有腥味。
事情反常必有妖。
交代完營地工程巡檢之後,許如風就坐上摩托車,打算順便回家一趟。
窯洞上面的老榆樹,被西北風吹得發出嗚嗚的聲音,枯死的樹皮掉到了夯土牆邊,一片片的碎成了粉末。
許大年蹲在院子的磨盤旁邊,手裡拿著一支黃銅旱菸袋,菸袋上有很多包漿,已經變成黑色了。
青白煙氣從老人的兩撇枯黃鬍鬚中噴出,渾濁的眼睛向一邊斜了一看,很少說話的老頭說道:「你還堅持得住嗎?」
許如風停了下來,喉結動了動。
「頂不住就回到城裡來。」
老漢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兩下,火星四射。
「沒有了你,陝北的山就塌不了了。」
這句話又冷又硬,像戈壁灘上凍了三尺的頑石一樣砸在地上沒有回音。
還沒有來得及開口,門帘就被掀了起來,一股熱騰騰的酸菜燴肉的味道迎面撲來,把煙味給衝掉了。
「你以為咱孩子是你啊,他不比你強?」
林淑芬繫著粗布圍裙,手裡還拿著半截擦油的大蔥,火氣騰騰的。
「孩子的,我說你就少操心,成天沒一句中聽的!」
老漢胸口被頂得上下起伏了兩下,乾癟的嘴唇哆嗦著抿成一條死線,完全說不出話來。
院子裡只有冷風穿過了苞米稈發出的沙沙聲。
天地間,仿佛只剩下這樣的聲音。
林淑芬幾步下到台階上,拉住許如風的手,粗糙的手掌覆在兒子冰涼的手背上。
「別聽你大瞎嗶嗶,他懂個球的治沙。」
婦人壓低了聲音,眼角帶著明顯的道道皺紋。
「娘相信你一定可以的,大膽去做吧,出了問題由娘來負責。」
許如風的心口感到有些發熱,想要寬慰幾句。
蹲在磨盤下面的許大年突然挺直了脖子,從鼻孔里哼出了一口氣。
「我兒子那麼厲害,由此推斷,我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這句話一出口,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
許如風和林淑芬同時愣住,兩人臉上的表情也立刻凝固了。
老漢梗著通紅的耳朵,扭過頭去看著牆角吃東西的土雞,無論如何也不願意再轉過臉來。
這倔了一輩子的老陝北漢子,低頭服軟居然能拐出十八道彎。
許如風啞然失笑。
胸中久積的濁氣也莫名其妙地消散了。
沒有在家裡待太久,喝了大半碗紅糖姜水之後,許如風頂著夕陽匆匆趕回了辦公室。
板房裡的爐子很旺,鐵皮煙囪都燒得通紅了。
在房間的一個角落裡堆放著一些受潮的測繪圖紙。
屁股還沒來得及坐在掉漆的轉椅上暖和一下。
外面就傳來敲門聲。
咚,咚!
門軸發出吱呀的聲音,趙柱圓滾滾的腦袋卡在門縫裡,臉上的肥肉激動得直打顫。
「許總,縣裡的測繪員到了。」
許如風皺起眉頭,有些疑惑的抬頭。
「測繪人員?測什麼?」
門板被推開之後,冷氣就進到屋裡了。
兩個身穿深藍色衝鋒衣的青年抬著三腳架和全站儀。
大步流星的跨過門檻。
帶頭的人年齡在三十多歲左右,戴著一副黑色邊框的眼鏡,在胸口的位置掛著省地礦勘查院的工牌。
「你好,許總,我是省第三測繪隊的李墨。」
青年把皮手套脫下來,然後把皮手套遞給對方,手指縫裡還有泥土的味道。
許如風站起身來,手裡拿著一個空的東西,但是眼睛一直盯著對方後面那個鼓鼓囊囊的儀器箱。
「李工大老遠的跑到黃石灘,究竟幹嘛去的。」
李墨收起手之後拉開衝鋒衣的拉鏈。
從裡面拿出一張,蓋有鮮紅印章的摺疊圖紙。
圖紙拍在粗糙的木桌上,李墨用手指重重地按住了右下角的鮮紅印章。
「恭喜許總,市里,省民政廳已經正式批覆了撤銷黃石村建制,設立黃石鎮的文件。」
許如風手指輕輕敲打桌面,很快就把那行黑體批註給看了過去。
「撤村建鎮。余縣副縣長下來批的文?」
「余副縣長親自帶著材料去縣裡跑了好幾天,硬是把規劃趕在年底前批下來。」
李墨推了下眼鏡,提高嗓門說道,「現在黃石灘附近有將近一萬常住和流動人口,每天都有幾百個工人進出,原來的村級建制已經管不過來了,必須升級為正式的鎮級行政編制!」
趙柱站在門口聽了半天,肥大的下巴差點沒被自己的腳尖碰到。
「我的親娘!黃石鎮?我們成了鎮上的人了嗎?」
許如風拿起圖紙認真的看了一下,手指輕輕觸摸著那條紅線。
「李工,第一期要實施的主要工程項目有哪些?」
「首期的四大件必須先行,首先是鎮政府的辦公樓,其次是正規的派出所,衛生院還有市場監督管理站。」
李墨手指在圖紙空白處連點幾下,眼裡都是急切。
「上面規定了半年的時間來完成主體結構,但是黃石灘這個地方的鹽鹼沙地很不規則,地基下沉的情況也很複雜。」
省院測繪隊剛進入這片沙海的時候,兩眼一抹黑,連方向都分不清。
李墨揉了揉凍僵的臉頰,苦笑著對許如風說,「許總,能給我們找一個熟悉地形的老嚮導帶路嗎?」
許如風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大氅,披在了寬大的肩膀上。
「不用去找別人,整個黃石村我最熟悉了,我給你帶路。」
趙柱趕緊拿出了防風護目鏡遞給許總:「許總,外面颳起了大風,沙子颳得人臉上發癢。」
「起風怕個球,捲尺和標杆全搬到皮卡斗上,就走。」
許如風拿起厚布手套戴上之後就跨出門外,皮靴踏在凍土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
李墨帶著兩個測繪員把三腳架儀器抬了起來,然後很快地跟著走了起來。
幾人踏著暮色來到村子外面的泥石路上,寒風吹得荒灘上的枯草伏在地上。
村口老槐樹下,十幾個裹著髒棉襖的人圍在一起烤火,手裡拿著沾滿泥土的鐵鍬。
老張頭蹲在土坡邊上跟周有財搶旱菸葉子的時候,忽然看到許如風帶著幾個扛著大東西的陌生人走了過來。
周有財把菸袋鍋子別在腰間,大聲詢問。
「咦?許總!大冷天頂著白毛風,幾位領導扛著鐵傢伙要測什麼?修水渠或者鋪設電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