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林今年四十多歲了,鬢角已經有些白髮了,他用手指關節輕輕敲打著桌面,每敲一下眉頭就皺的更緊一份。
「老余,這個數據是正確的嗎?」
楊林聲音低沉的說道。
作為一個在基層工作多年的老油條。
他見過的虛報浮誇的項目要比余則成走過的路還多。
在數字後面加一個零就可以得到一頂烏紗帽。
這樣的事情很普遍。
余則成比他年輕十歲,腰板很直,眼睛裡面透出一種銳利的目光。
「楊書記,我用我的黨性作保證。」
他斬釘截鐵地說,「路一通,我就派農業局最可靠三個技術員下去,帶著我們自己的人,分了三個區,隨機抽樣。
用最笨的點數法,交叉核驗了整整一天,這個數是他們用計算器算了三次的結果,只會減少不會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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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里靜悄悄的,只有抽油煙機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一百八十多多萬棵樹木。
寫在紙上的就是一串數字。
但是要把種子種在荒漠中的話……
這就是奇蹟。
可以震動全省,全國的生態治理奇蹟。
「省級電視台的新聞你有看過嗎?」
楊林掐滅了手裡的煙,換了一個話題。
「看了,十分鐘的專題報導,在晚上的黃金時間播放。」
余則成的呼吸稍微有些急促,「這樣的規格很不尋常。我認為省里已經有人注意到了我們的情況。」
楊林臉上終於露出了難以捉摸的笑容,身子往後一仰,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靖邊縣這麼貧窮,多少年沒有在省電視台露過臉了。」
他停頓之後,目光變得很尖銳,「老余,這是大功一件,富貴滔天,但是也有可能成為燙手的山芋。」
余則成心中一凜,馬上明白了楊林的意思。
功勞?
是誰的功勞?
是他們縣委領導得當?
還是叫許如風的年輕人一手遮天嗎?
整個項目的實施都是由綠風生態公司來完成的。
他們縣裡除了開會的時候鼓過幾次掌,批准過一些文件外,並沒有做出什麼成績來。
現在已經有了政績,省里也注意到了,那麼他們要怎麼來面對呢?
採摘桃子?還是抬著轎子?
摘桃子,恐怕不容易。
許如風能在一個月之內調動起如此龐大的資金,人力,在黑風口創造奇蹟的。
絕不是一般的人。
強行干預的話,如果項目失敗了,他們就成為千古罪人了。
抬轎子?
那他們縣委縣政府的臉往哪放?
那麼以後向上級匯報的時候,就說「我們縣出了個牛人,他自己把事情都幹完了」嗎?
這件事情很難辦!
「查了一下許如風的情況,有沒有什麼情況?」
楊林又點上一支煙,煙霧繚繞之中他的表情已經看不清楚了。
「查了。」
余則成把自己的公文包里的另外一份材料拿了出來,遞給對方,「履歷非常簡單。本地人,父母都是農民。
之前在外面混了幾年,並沒有做出什麼成績。一個月前突然回到黃石鎮,成立了『綠風生態』公司,根據這段時間綠風生態的動作來看,他們帳上的流動資金,最少過億。」
「一億?」
楊林眼皮跳了跳,「資金來源是什麼?」
「查不到。」
余則成搖搖頭,神色很認真地說,「他帳戶里的錢是清白的,關於這一點,最開始的時候也有同志們懷疑過,但查過後,並沒有發現任何問題。
並且迄今為止,從來沒有出現過綠風生態拖欠任何貨款,工資的情況。」
嘶!
即使楊林見多識廣,也覺得有些牙酸。
自己出一億來修路?
這是什麼樣的一個概念呢?
這是在做慈善還是說腦子有問題呢?
「他到底要做什麼呢?」
楊林自言自語地說,這是他第一次對自己的掌控能力產生懷疑。
「賺錢嗎?他種樹花的錢比賣樹苗賺到的錢要多很多。圖名?省電視台都沒有報導他名字的事情。難道他真的是一個有遠大抱負,環保理想的聖人嗎?」
楊林有些難以置信。
「書記,我覺得不能再等了。」
余則成向前探出身子,壓低聲音說,「路已經修好了,黑風口作為我們縣的重點項目,我認為我們縣委必須表態了。」
「你想怎麼做?」
「我親自去一趟。」
余則成眼裡有光,「不以官方的身份,就用一個關心地方發展的一般幹部的身份去看看,聊一聊,了解一下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看看他到底想要什麼。」
楊林盯著余則成看了幾秒鐘之後,慢慢地點頭了。
「可以。姿態要放低一些,要記住哦。」
他說,「現在這個人就是我們靖邊縣的寶貝疙瘩,也是個很大的變數。以拉攏為主,以觀察為輔。走吧,等你的消息。」
余則成站起來拿著那份數據報告轉身就走了。
楊林把辦公室的門關上之後就一個人坐在椅子上。
他又拿起了那份報告,目光停留在了那個誇張的種植數上面。
覺得這些數字,仿佛是一隻正在甦醒的野獸。
......
第二天早上。
黑風口項目部的大食堂裡面非常熱鬧。
空氣中瀰漫著饅頭,小米粥的味道,還有工人們汗水的味道。
牆上掛著的大尺寸液晶電視是許如風讓人從縣城拉過來的,現在成了食堂里的一個焦點。
屏幕是亮的。
不放一般的早間新聞,而是放一個視頻,一直放。
就是省電視台所報導的。
許建軍讓人把黑風口工程的那幾分鐘截取出來,然後反覆播放。
一開始工人們並不在意,繼續吃粥,吃饅頭。
一個眼尖的年輕工人突然停止了筷子的動作,指著屏幕,說話的聲音都變了。
「快看,那不是老王嗎?」
老王,皮膚黑,滿臉皺紋,正在吃硬饅頭,聞言抬起頭來順著手指的方向看。
屏幕上的一個人影和他一樣都是黑黝黝的,手裡拿著一捆鋼筋,在泥濘的工地上一深一淺地走著。鏡頭從他的側臉掃過。
「艹!」
老王將手中的半個饅頭啪的一聲丟進了粥碗裡,濺起了一片米湯。
「真…真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