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如風的身體稍微向前傾了點，眼睛很亮。
「你這鐵傢伙上去，是要讓我再花一筆錢請人把它從沙子裡挖出來嗎？」
高亮的冷汗一下子流了下來。
只顧著設備性能好，效率高，卻忽略了最根本的適用性問題！
他曾經到過項目現場，但是只在邊緣地帶看了一會兒，並沒有深入到沙丘裡面。
信息差！
致命的信息差！
「這，許總，這……」
高亮的嘴唇有些乾燥，大腦快速運轉起來想補救的話術。
「不過……」
許如風話鋒一轉，「你的思路沒錯，人機配合，確實是未來的方向。」
高亮猛地抬頭，眼睛裡又有了希望。
只聽許如風慢悠悠地算了一筆帳。
「平坦的地方，機器上面，效率最高。不能由機器完成的任務就交給人來做。這樣才算是把錢花在了刀刃上。」
「就說你那個織沙者，七十八萬。」
「一個小時八百平，讓它一天干十個小時就是八千平。一個月不關機的話，就是二十四萬平方米。」
「換成人工呢？一個治沙工人，技術再好，一天能鋪兩百平即使頂天了。想完成同樣的工作量，我需要四十個人干整整一個月。」
「目前黃石鎮上人工費用是多少呢？一個人一天三百元，四十個人一天就是一萬二千元，一個月的話，光是工資就要三十六萬元！」
許如風的嘴角微微上揚，幾乎看不出來。
「兩個月的時間，機器的成本就可以收回，剩下的時間，全部都是盈利，這筆帳在我來看，完全是划算的。」
高亮聽的目瞪口呆。
他是賣設備的，腦子裡想的都是怎麼把產品賣出去，拿提成。
可眼前的這個男人，在短短几分鐘之內就把人，機器，成本，效率，回報周期都計算得清清楚楚，並且制定了人機協同作戰的方案！
「許總英明！」
高亮由衷的感嘆到，這次不是吹捧。
「東西很好。」
許如風又靠回了椅子上，「但是西北的風沙很大，你不是本地人不知道。
進口設備出現水土不服的情況我見過很多次，拉過來風光幾天就趴窩了，最後變成一堆廢鐵，我去跟誰說理去？」
高亮的心裡又開始緊張起來。
這是想要壓價嗎？還是有其他的打算？
只聽許如風淡淡的道：「這樣吧，高廠長。」
「先給我送幾台樣品過來。」
「運輸車，灑水車，草方格編織機各一台。」
「不用那麼多，拉到我的沙漠裡跑個三五天，讓我的工人和你的技術人員一起跑，看看到底怎麼樣。」
許如風看著他，然後提出了最後的條件。
「騾子和馬的區別就在於此，拉出來遛一遛就知道了。」
「效果很好，符合我的預期，我二話不說就答應了。第一批是織沙者十輛，運輸車和灑水車各五輛。這個單子價值一千多萬，我已經簽了字。」
「如果效果不好或者經常出問題的話，你就不要囉囉嗦嗦的了，把你的鐵疙瘩原封不動地拉走。不用花錢，就當請你們的技術人員來黃石鎮旅遊。」
高亮完全蒙圈了。
先試用再購買？
幾十到上百萬的大型機械設備！
將這三樣東西從廠家運到黃石鎮的運費加上保險一共要十幾萬元！
如果許如風最後不滿意的話，那十幾萬就全打水漂了！
風險太大！
可...
一千萬的訂單！
高亮覺得自己的心臟在胸膛中跳得十分猛烈。
從業這麼多年，經手的最大一筆生意也就三百萬左右。
如果完成了這一單的話，光是提成就可以讓他在省城全款買一套大平層！
賭不賭啊？
高亮的額頭上出了更多的汗，順著臉頰流下來。
見到許如風平靜的眼神，裡面沒有商量的餘地。
他知道自己的條件已經很差了，不能還價。
接受或者離開。
高亮腦海里有兩個小人正在打得不可開交。
一個人在喊：「風險太大了，快跑吧！」
另外一個人在吼叫：
「搏一搏單車變摩托，錯過這個村再也沒有這個店了！」
他想起自己來的時候看到的黃石鎮，雖然還是西北小鎮的樣子，但是街上的人多了很多。
牛東一咬牙，拼了。
他所押注的不但是自己的產品，還有許如風本人！
能夠使一個快要被廢棄的小鎮再次煥發生機的人，他的野心一定不會止於此！
「行！」
高亮站起來的時候動作太大，差一點把椅子帶翻了，「許總按你說的辦就是了！」
「我去和廠家商量一下，給你一周的時間，在一周之內把樣機送到指定地點！」
此時此刻他覺得這不是在做商業活動，而是在進行一場大的賭博。
而在賭桌的另一端，坐著一個能夠改變牌局的人。
送走高亮之後，亢奮與忐忑交織在一起的情緒之後，許如風的辦公室才又安靜了下來。
但是高亮並沒有馬上離開黃石鎮。
他內心很激動，想找一個地方來平復一下自己的心情。
他在鎮上的主街上隨便走著，上次來的時候他只是匆匆一瞥。
但是眼前的景象使他停了下來。
街道已經不一樣了。
本來冷清的街道兩旁，現在又多了很多新開的店面。
以前只有一個國營招待所，現在掛著賓館，旅店牌子的不下五家。
路邊的空地上已經擺上了好多個小吃攤位，在「正宗美式炸雞排」的攤位前，已經有三五個小孩排起了隊，饞得直流口水。
往前走，圍了一塊的地方有一塊「黃石鎮衛生服務站（在建）」的牌子。
街道盡頭的地基已經打好，在旁邊的圖紙上畫出了一棟三層樓高的漂亮建築，並且在標牌上寫上「綠風農貿綜合市場」，建築面積為三千平米！
腳下的泥土路已經被新鋪的柏油路所取代了一半，不遠處壓路機正在轟鳴著作業。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泥土的氣息。
但是高亮作為一個四處奔波的商人，卻覺得這種地方，就應該是這個味道。
這是錢的味道！
活力的味道！
至此他才明白，許如風所說的將近千萬的訂單，或許並不是虛無縹緲的，也不是可以隨便畫出來的餅。
有如此大的基礎設施投資，有如此明顯的變化，那麼這片沙漠上進行的一定是一項驚天動地的大工程！
高亮拿出了手機，看了下通訊錄里「許總」兩個字之後，心裡最後一點疑問也就消失了。
他咧開嘴笑了起來，但是沒有發出聲音。
有許總的在，小小的黃石縣應該只是個起點。
而自己，則是馬上要登上許老闆的這艘巨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