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善聽著，伸手去拿硯台，不小心將墨汁蹭到指腹上。
青杏仍舊站在旁邊，一面笑，一面學春柳捂住臉的樣子，「姨娘，你是沒瞧見。春柳挨打以後，眼睛都直了，就這樣捂著臉……」
小善忽然抬手，在她臉頰上颳了一下。
一道淺黑色墨痕落在她白淨的臉上。
青杏愣了好一會兒，才後知後覺地抬手摸了摸，低頭看見指尖沾上的墨色，頓時睜大眼睛。
「姨娘！」
小善淡定道：「你臉上有隻蟲子。」
「哪有墨汁做的蟲子！」
青杏氣惱地撲過來。
小善早有防備，笑著閃身躲開。
她生得本就漂亮，平日不笑時，眉眼間總帶著幾分疏離與倔強。
如今驟然彎起唇角，整張臉都鮮活明亮起來，仿佛日光落進了清凌凌的水裡。
青杏看得一呆。
小善趁機又在她鼻尖上點了一下。
「姨娘！」
青杏終於回過神，氣得再次撲過去。
小善笑著躲到周嬤嬤身後，「嬤嬤救我。」
周嬤嬤被二人鬧得頭疼，卻也不由自主帶上笑意，「好了，都別鬧了。姑娘膝蓋才消腫，若是摔一下，夜裡又該疼了。」
三人正說笑著，院門處忽然傳來腳步聲。
小善側目，見素英站在門外，臉上帶著淡淡笑意。
青杏趕緊拿袖子擦了擦臉上的墨跡。
小善問：「怎麼又來了，少夫人要再發一遍銀子？」
素英一頓，搖搖頭，「奴婢不是來發銀子的。只是宋家二公子過來探望少夫人，還帶了小公子。小公子一進門便問小善姑娘，二公子也說想見一見姑娘，少夫人便叫我過來請人。」
小善倏然抬眼，「那我洗一下手，馬上過去。」
素英應聲，「好。」
小善洗淨雙手，又讓青杏替她整理鬢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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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日穿得簡單，衣袖上的墨跡不算顯眼，也便沒有再換衣裳。
收拾仔細，小善由青杏陪同，往承暉院走去。
小善的確有些期待見到宋既明。
前些日子在壽宴上，他送給小善的那枚羊脂白玉墜還被她仔細收著。
她原以為自己被關進海棠春塢以後，宋家的人便不會再來找她，沒想到阿滿還記得。
「不知道他的蛐蛐養得怎麼樣了。」
青杏扶著她走下台階，「小公子那樣寶貝，想來照顧得很好。倒是姨娘，待會兒可別只顧著看小公子。今日來的還有宋家二公子呢。」
小善隨口問：「宋家二公子是什麼樣的人？」
青杏頓時來了精神，「這宋家二公子可是宋家這一輩最聰明的人，年紀輕輕便進士及第，外放到臨州做官。這兩年他在那裡修水渠、清積案，還開了義倉，百姓都說他是個難得的好官。而且二公子生得極為俊朗，京中從前不知有多少姑娘偷偷打聽他。只可惜他外出做官以後，一直沒有回京，這才耽誤了婚事。」
小善淡聲：「當官的政績，未必都是他們踏踏實實做出來的。」
青杏「咦」了一聲，「姨娘為什麼這樣說？」
小善走得不快，提起往事時，聲音也很平靜。
「前些年，我還在竹溪時，下游來了一位新縣令。那年雨水多，河堤有幾處鬆動，他便說要替百姓修築新堤，免得莊稼被淹。」
青杏認真聽著，「這不是好事麼？」
「聽起來是好事，可是為了趕在巡按到來以前把河堤修好，他不許各村拖延，規定每戶必須出一個壯勞力，再交兩百文修堤銀。誰家不肯，便要多加一成田稅。那時候正值春耕。村裡的男人都被拉去修堤，田裡的活便只能交給老人和女人。有個大哥為了趕著回去插秧，夜裡摸黑幹活，從堤壩上摔下來，斷了一條腿。縣衙不僅沒有給銀子醫治，還說他偷懶，誤了工期，反要罰他的銀錢。」
青杏有些愣神。
小善繼續道：「縣令為了叫巡按大人看著氣派，叫人在官道旁邊那一段堤壩上壘了新石，插滿彩旗。再往下遊走，百姓看不見的地方，用的卻還是舊泥和爛木樁。巡按來時，他領著人在新堤上走了一圈。那日縣衙還提前找了幾十個百姓跪在路邊磕頭，人人都要說縣令愛民如子、治水有功這些話。後來巡按走了不到兩個月，一場大雨便衝垮了下游的堤壩。」
小善看向迴廊外的一池碧水，「靠近河岸的十幾畝田全被淹了。村里人沒有收成，修堤時欠下的銀子卻仍舊要還。到了年底，縣衙貼出的告示上仍舊寫著那位縣令治水有功，說若不是他提前修堤，那場洪水造成的災情只會更加嚴重。」
青杏半晌說不出話。
小善扯了下嘴角，「你看，明明是他修的堤壩塌了，最後反而又成了他的功勞。不過因為寫告示的是他們，往上送奏報的也是他們。百姓識不得幾個字，連縣衙大門都進不去，誰會聽百姓怎麼說？」
好一會兒，青杏才猶猶豫豫道：「可是宋二公子應當與那個縣令不一樣吧？」
小善聳了聳肩，「那誰知道呢，我不曾見過宋家二公子，更不是臨州百姓。說不準他是個愛民如子的好官，說不準他也是個繡花枕頭大草包。」
話音才落，一旁忽然傳來一道含笑的年輕嗓音。
小善腳步一頓，循聲望去。
迴廊轉角處站了一個年輕男子，瞧著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身形頎長，穿著一襲月白色圓領錦袍，腰間束著玉帶。
模樣生得十分俊朗，眉目清雋，鼻樑挺直，眼尾微微上挑。
那雙眼睛尤其明亮，帶著少年意氣，又帶了幾分促狹。
青杏立刻擋到小善面前，警惕地問：「你是何人？躲在這裡偷聽我們說話做什麼？」
年輕男子似乎覺得她的反應很有趣，笑道：「我不是有意偷聽，只是恰好經過，聽見二位說到宋家二公子，便忍不住停了一會兒。」
青杏愈發緊張，「你……你認得宋二公子？」
「自然認得。」
少年神態自若，「我是宋家二公子身邊貼身伺候的小廝，名叫會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