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春塢內,小善簡單洗漱了一番。
她一夜未眠,眼下透著淡淡青色,臉色也顯得有些蒼白,唯獨一雙眼睛仍舊清醒。
青杏端來早膳,見她坐在桌前許久都不曾動筷子,忍不住勸道:「姨娘,您先吃些東西,再去床上睡一會兒吧。」
小善搖頭,「我沒有工夫睡覺。」
青杏不明所以,「為何?世子不是已經傳話,說姨娘今日可以不必去承暉院請安了麼?」
小善:「不是少夫人的事。」
青杏愈發疑惑,正想追問,院外忽然傳來一陣雜亂而沉重的腳步聲。
周嬤嬤匆匆從外面進來,臉色已經變了,「姑娘,榮安堂來人了。」
話音才落,趙夫人身邊的孫嬤嬤便領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走進院中,板著一張臉,連表面的客氣也省了,「善姨娘,夫人叫你過去一趟。」
青杏頓時緊張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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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善臉上卻沒有半分意外。
她早就知道會有人來,秦瓚可以命令府醫與海棠春塢的人閉嘴,卻不可能真正瞞住侯府所有耳目。
更何況,他身上的傷這樣明顯,趙夫人遲早會知道。
小善扶著桌沿站起身。
青杏趕忙跟上,「奴……奴婢陪姨娘過去。」
小善回頭看她,「你留下。」
「可是……」
「留下。」
青杏還想說什麼,周嬤嬤已經伸手拉住她,對她緩緩搖了搖頭。
榮安堂的人來勢洶洶,青杏即便跟過去,也幫不上任何忙,反倒可能一同受罰。
小善收回目光,跟著孫嬤嬤走出海棠春塢。
榮安堂正廳門窗緊閉,屋內瀰漫著濃重的藥味。
小善邁過門檻,一眼便看見了並排坐在上首的趙夫人與定襄侯。
這是她第一次真正見到秦瓚的父親。
在竹溪時,她偶爾聽走南闖北的貨郎說起京中的公侯勛貴,那些人口中的侯爺個個英明神武,身穿錦袍,腰懸寶劍,仿佛生來便比尋常百姓高貴許多,連模樣都該如神仙一般俊美威嚴。
可眼前的定襄侯穿著一身寬大的深青色常服,衣裳罩在身上,顯得愈發空蕩。
兩頰凹陷,顴骨高高突起,眼窩下泛著沉沉青黑,膚色灰黃,鬢邊已經生出大片白髮,手搭在扶手上,枯瘦得幾乎只剩一層皮肉包裹著骨節。
這便是定襄侯,與村中那些被疾病拖垮的普通男人沒有任何分別,不過是個被病痛耗空了身體的中年男人。
小善忽然覺得有些可笑,唇角便當真彎了一下。
趙夫人將這一抹笑看得清清楚楚,臉色頓時沉下去,「你笑什麼?」
趙夫人聲音愈加冷厲,「見了侯爺與本夫人,不行禮也就罷了,竟還敢站在那裡發笑。海棠春塢的人平日裡便是這樣教你規矩的?」
小善淡淡道:「你今日叫我過來,不是為了看我行禮的。」
趙夫人一拍桌案,「放肆!」
孫嬤嬤立即上前,厲聲呵斥:「還不跪下!」
小善站著沒動。
孫嬤嬤朝兩個婆子使了個眼色。
二人當即一左一右抓住小善的手臂,擰住她的肩膀,強行將人往下按。
小善用力掙扎,卻終究敵不過兩名粗壯婆子,膝彎被人從後面狠狠踢了一腳,她雙膝一軟,重重跪在地上。
傷勢才消下去不久的膝蓋再次磕上堅硬地磚,劇痛瞬間沿著雙腿竄起。
小善臉色微白,卻仍舊昂著頭。
趙夫人冷冷審視她,「聽說昨夜世子去了海棠春塢,你不肯服侍,反而用剪子刺傷了他。可有其事?」
小善又笑了,眼裡的譏諷沒有半分遮掩,「你既然將我叫到了這裡,便是已經知道了大概。何必又浪費口舌,非要問我一遍?」
趙夫人氣得臉色鐵青,「這便是你同長輩說話的態度?」
「你想聽什麼?」小善抬眼看她,「想聽我認錯,還是想聽我哭著求饒?」
趙夫人盯著她,「你傷了世子,難道還覺得自己沒有錯?」
小善:「他強迫我,我為了自保,傷他又如何?」
「強迫?」
趙夫人仿佛聽見了什麼荒唐至極的話,「你已經是瓚兒的妾室,服侍夫君、為侯府綿延子嗣,原本便是你的本分。何來的強迫?」
小善眼神一點點冷下去,「我不願意。」
趙夫人沉聲道:「由不得你願不願意,你既然進了定襄侯府的門,便是瓚兒的人!你的衣食住行由侯府供養,瓚兒願意寵幸你,是你的福氣。你不知感恩,反而拿剪子傷他,便是以下犯上,謀害夫主!」
小善冷笑一聲,「你們說來說去,不過是覺得自己身份尊貴,所以旁人的命便不值錢。」
「大膽!」
趙夫人臉色難看至極。
定襄侯坐在一旁,原本一直沒有出聲,此刻卻捂著胸口咳嗽起來。
孫嬤嬤趕忙上前替他拍背。
定襄侯咳了許久才緩過氣,看向小善時,眼中儘是厭惡,「一個鄉下來的女子,竟如此不知尊卑。」
他的聲音虛弱沙啞,卻仍帶著高高在上的傲慢,「本侯告訴你……瓚兒執意納你進門,侯府已經給足了你體面,可你非但不知足,還幾次三番攪得家宅不寧。先是私逃,如今又持剪傷人。這樣心狠手辣的女子,若再不嚴加管束,遲早會釀成大禍。」
趙夫人已經冷聲吩咐:「取家法來。」
孫嬤嬤立即轉身,從裡間捧出一塊兩尺來長的烏木板子。
木板邊緣磨得圓滑,顏色卻暗沉發黑,不知曾經打過多少人,沾了多少人的血。
小善瞥了一眼,神色沒有變化。
趙夫人冷冷開口:「傷害世子,本應將你送去官府,以謀害夫主之罪嚴加懲處。念在瓚兒仍舊袒護你的份上,今日只在府中罰你二十板子。這二十板,是要叫你記清楚,什麼是上下尊卑,什麼是妻妾本分。」
「打完以後,你若是肯低頭認錯,安分服侍世子,今日之事便就此揭過。若是你仍舊不肯悔改,侯府有的是法子教你明白規矩!」
兩個婆子當即拖著小善走向廳中那張窄長木凳。
小善沒有求饒,咬著牙,惡狠狠道:「你們今日最好打死我。否則,只要我還活著,秦瓚下一次再敢強迫我,我一定要了他的命。」
「你!」
趙夫人勃然大怒,「按住她,給我重重地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