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夫人皺眉,「還能怎麼樣?已經送回海棠春塢了。」
秦瓚轉身要走。
「站住!」
趙夫人低呵一聲,起身走到他身前,壓低聲音,「你看看自己這副模樣。她用剪子刺傷你的脖子,你倒先心疼起她來了?」
秦瓚蹙眉,「母親,我沒有叫您罰她。」
趙夫人聽得冷笑一聲,「等你發話,她還能受罰麼?你可知道,昨日她當著我和你父親的面說了什麼?她說,一定會要了我們所有人的命。瓚兒,這樣的人留在你身邊,你以為我能安心?」
秦瓚下頜繃緊,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
他知道小善如今恨他,卻沒有想到,她在榮安堂也說了那樣的話。
趙夫人繼續道:「今日中秋,清嘉有了身孕,府里還要招待崔指揮使。你若是此時跑去海棠春塢,叫滿府的人都看見你為了一個傷了自己的妾室同父母爭執,侯府還要不要體面?」
秦瓚握緊的手指慢慢鬆開,又重新攥緊,「她……傷得重麼?」
趙夫人瞥他一眼,「府醫去過了。人還清醒,也用了飯。」
這兩句話並不能叫秦瓚放心。
可前廳的下人已經陸續開始布置席位,崔嵬隨時可能進門,秦瓚站在原處許久,終究沒有再往海棠春塢走。
他啞聲道:「今日過後……別再打她了。」
趙夫人沒有答應,「等她肯認錯,我自然停手。」
秦瓚猛地抬眼。
趙夫人卻已轉身坐回上首,「先去見客。」
秦瓚咬緊牙關,到底將話忍了下去,走出前廳時,遠遠望見通往海棠春塢的那條迴廊。
沿廊走過去,不過片刻便能見到小善。
不容秦瓚動身,身後忽而有人來報:「世子,崔指揮使的車馬到了,此刻就在府門。」
秦瓚只能按下心思,收回目光,朝外院走去。
他兩夜沒怎麼合眼,臉色本就不好,想到海棠春塢里受傷的小善,眉間更是始終壓著一層陰鬱。
崔嵬下車後瞟了他一眼,「秦世子今日似乎不大舒服。」
秦瓚勉強笑了笑,「不過是兵部這兩日事務繁雜,沒休息好罷了。」
微頓,又示意:「指揮使請。」
崔嵬不再客氣。
眾人進了前廳。
崔嵬同定襄侯說了幾句尋常話,直到趙夫人叫人奉上新茶,才狀似無意地問:「府上那位小善姑娘,今日可在?」
秦瓚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趙夫人接過話,「她病了,正在院裡養著。」
崔嵬忽然側目,「病了?」
趙夫人心下驚訝於崔指揮使的過度反應,但也不敢多嘴詢問,面上笑容依舊得體,「不是什麼大病,只是這兩日不方便出來見客。」
崔嵬看了她一眼。
趙夫人的神色沒有半點異樣。
秦瓚在一旁開口:「指揮使找她有事?」
崔嵬頓了一下,「先前問她的事,還有幾處不清楚。」
秦瓚順著道:「她年紀小,許多事情自己也記不明白,指揮使若要問竹溪的舊事,可以問我。」
崔嵬端起茶盞,沒有再堅持。
秦瓚心中不安,偏偏從崔嵬臉上看不出什麼。
宴席辦得周到,前廳燈火通明,後院卻少有人走動。
趙夫人早早吩咐下去,海棠春塢的事不許傳到客人耳中,底下人雖有議論,也只敢關起門來說。
崔嵬又問過一次小善的住處,管事只說她正在養傷,院門由夫人命人看守,不便打擾。
他察覺侯府對小善的事諱莫如深,反倒更加想親眼見她一面。
只是今日府中正辦家宴,他若當著滿堂賓客,執意闖進後院去見秦瓚的妾室,最先受議論的仍是小善。
崔嵬暫且按下心思,打算等席散以後再設法問清楚。
日頭落下時,海棠春塢里漸漸暗了。
青杏先將小善畫的兩隻兔子收進書冊,免得晚風吹走,又在院中擺了一張小桌,「等周嬤嬤回來,咱們便坐在這裡分月餅。」
小善仍趴在床上,望了一眼窗外,「今日月亮會圓麼?」
「中秋的月亮,自然是圓的。」
青杏走到窗邊,伸手比了個圈,「這麼圓。」
小善笑她,「還沒升起來,你便知道了?」
「今夜便是不圓,我也說它圓,」青杏回頭沖她笑,「咱們還要過節呢。」
屋裡沒有兔子燈,桌上也沒有擺滿瓜果。
可青杏把那張小桌擦了又擦,連茶盞都擺得整整齊齊,像是真要在這座被鎖住的院子裡,認認真真過一個中秋。
晚飯前,周嬤嬤托人傳話,說前廳一時脫不開身,月餅已經替她們留好,叫青杏去廚房取。
巧鶯恰好也在廚房,見青杏來了,指著另一邊的蒸籠道:「宋家的客人送了幾盒新做的桂花糕,少夫人說各院都分一些。你們海棠春塢也有一份,等著吧,剛熱上。」
青杏原本急著回去,聽說小善也有,便留了下來。
海棠春塢的守門婆子認識景安。
從前他便在後園搬運炭火與花木,今日提著一小筐銀炭過來,只說是替屋裡添置,守門婆子看了一眼,便放他進了院子,「東西放下就走,別在裡面耽擱。」
景安低頭應是,走到小善房門外,輕輕敲了兩下。
小善問:「誰?」
「給屋裡送炭的,小的名叫景安。」
小善對這個名字有印象,皺起了眉頭。
門外的人停頓片刻,推門進來,「善姨娘。」
「出去!」
小善撐著床沿,冷冷盯住他,「你上回冒充崔指揮使的人,騙青杏收下那瓶藥,我還沒來得及找你問清楚。誰許你進我的屋子?」
景安把炭筐擱在門邊,沒有往外走,「善姨娘傷成這樣,還能記得那些事,倒真叫人佩服。」
小善朝院中喊:「來人!」
門外沒有回應。
景安抬手掩上房門,「守門的婆子在院門口。姑娘聲音這樣輕,她聽不見。」
小善伸手去摸枕邊。
周嬤嬤已經依照秦瓚的吩咐,收走了屋中所有剪子和簪針,她的手指碰到的,只有一本壓著兔子畫的書。
景安見她滿眼警惕,往後退了一步,「小的不碰姑娘。」
說著,迅速解開自己的衣帶,將外衣與裡衣扯開,丟在地上。
小善心中驟沉,立刻明白了他要做什麼,抓起枕邊的書用力砸向他,「滾出去!」
書冊撞上景安的肩膀,又落到地上,夾在書里的畫紙散開,那隻抱著月餅的兔子滑到了床腳。
幾乎與此同時,房門猛地被人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