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日陸彥辰出國後,十幾天過去了,他一直沒聯繫過自己,聽說國外分公司出了些棘手的問題,暫時回不來了,陸彥辰不在,呂瑤馨上班也不積極,幾天才露一面,公司氣氛又回到從前,輕鬆,隨意。
還有幾天就是元旦了,大家都沉浸在跨年的喜悅氣氛里,顧清倒是沒多大感覺,她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工作和上課中。
發了工資,她又重新搬回了那間公寓,總是住在傅丞闕的家裡,讓他車接車送,顧清心裡過意不去。
「小顧姐姐……」
晚上,顧清上完進修班下課回來,隔壁小女孩跟她打招呼。
顧清已經知道了她的名字,甜甜。
這個名字似乎跟她並不相符。
甜甜正趴在樓道的台階前寫作業,旁邊放著一盞昏暗的檯燈。
「甜甜,你怎麼在這裡寫作業,能看得清嗎,為什麼不進屋去?」
甜甜眼神怯怯地,「弟弟剛睡著,不能開燈。」
顧清眉心一擰,心裡有些惱怒,她雖然對別人家的事情並不關心,也不想干涉,可如此重男輕女的行為實在讓人氣憤!
她拉起女孩冰涼的小手,幫她拾起本子和檯燈,「走,回家去!」
女孩被她連拉帶拽到門前,敲了兩下門,力道不輕不重。
「不行的!」女孩驚恐的搖頭,「媽媽會罵我的!」
門吱呀一聲,女人堆滿怒意的眼角剛要瞪過來,看見是顧清,瞬間緩下來。
「是小顧啊。」
又看向女孩,呵斥道:「你是不是打擾小顧姐姐了!」
「我沒有……」
顧清摟著女孩微縮的肩膀,「甜甜沒有打擾到別人,樓道里又黑又冷,不是學習的地方,能不能讓她進屋去。」
女人滄桑的眉眼透出一絲無奈,「不是我不讓她進來,實在是……」
還不等她說完,屋內傳出男孩哭叫的聲音,女人轉頭扎進黑洞一般的房間,就著樓道微弱的光線,顧清看見女人抱起男孩的動作格外輕柔。
男孩被吵醒,煩躁的哭鬧,女人抱著他在狹小的空間來回踱步,輕聲哄著。
漸漸的男孩停止哭鬧,有氣無力的趴在女人肩膀,抬起眼皮看向門口外的陌生人。
女人蒼白的臉上滲出一層細汗,抱著男孩過來跟顧清道歉。
「不好意思啊小顧,孩子太吵了,煩到你了吧。」
顧清這才看清女人身上的男孩,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孩子瘦得皮包骨,四肢像枯枝一樣松松的掛著,隨時會散架,只有一顆頭格外醒目。
頭髮被剃光,紗布下蓋著留置針頭,眼周淤青,眼球凸出,看著十分駭人。
剛才她還一心想給女孩兒討公道,現在也只能輕聲詢問,「孩子,這是…生什麼病了?」
女人嘆了口氣,眼神黯淡下來,「神經母細胞瘤,已經多處轉移了,還能活多久,看造化了。」
顧清沉默了,不敢再繼續問下,「讓甜甜去我家做作業吧,我還可以幫她輔導一下。」
聞言女人下意識搖頭,「那怎麼行,你上了一天班已經很累了,不能讓孩子去打擾你!」
「沒事兒,甜甜很乖的,不會打擾,而且我睡得晚,就當陪我了。」
女人乾裂的唇抿了抿,感激的看著顧清,「那…就麻煩你了…」
顧清領著甜甜回去,讓她坐在小桌上寫作業,她自己簡單洗漱一下,坐在床邊,心裡卻怎麼也無法平靜。
眼前浮現出小男孩那張青灰色的臉,沒有一絲生機,那雙黑洞洞的眼睛仿佛通向無盡深淵的入口,昭示著生命即將進入倒計時。
手裡書放回枕邊,看不進去,索性在柜子里翻出之前買的毛線,那是打算織成圍巾送給傅丞闕的。
裡面有兩團彩色的毛線,是老闆贈送的,顏色鮮艷亮麗,很適合織成小玩偶。
上大學的時候她就喜歡鼓搗這些玩意兒,各種小動物手到擒來。
甜甜做作業的空檔,顧清織了三個小玩偶,小兔子,小貓咪,還有隻小狐狸。
織好送給甜甜和她弟弟。
小姑娘很開心,搓著小手滿眼都是亮晶晶的,聲音軟乎乎,「謝謝姐姐!」
顧清做不了什麼,只能在他們灰暗的人生里,盡力點綴一抹色彩。
小姑娘挑走了小兔子和小貓咪,剩下只小狐狸躺在那團灰色的毛線里。
顧清翻出來個鑰匙圈,縫在小狐狸上,做鑰匙鏈。
半夜,顧清被一陣爭吵聲驚醒。
隔壁傳來女人的哭喊聲,男人的怒吼聲,還有孩子的驚叫聲。
「你沒能耐掙不回來錢,就沖我撒氣,算什麼男人!」
「我沒有沖你撒氣!我只是太累了!天不亮就要去碼頭卸貨,晚上去飯店跑堂,一天就睡三四個小時,我真的撐不住了!」
「要不是你生了個不健康的孩子,我們用得著賣了全部家當,背井離鄉地來這看病嗎!」
垮嚓!
一聲脆響!
水杯破碎的聲音。
「王全!你說這話喪良心嗎!還不是你們家非逼著我生兒子!現在孩子生病了,就把過錯全推到我身上!」
女人歇斯底里的嘶吼聲,讓顧清睡意全消,睜眼看著漆黑的天花板。
男人沉悶低吼,「我們的錢都花完了,你讓我怎麼辦!大夫說後期治療費用更高,至少要準備五十萬!你要我去搶嗎!」
「那就眼睜睜看著孩子死不管嗎!」
隔壁突然陷入了死寂一般的沉默。
過了一會兒,一道微弱的童聲響起,「爸爸…媽媽…我不治了…咱們回家吧…」
女人的哭聲再次響起,那是一種無助、不甘、又讓人絕望的哭聲。
顧清也跟著濕了眼眶,這種瀕臨懸崖絕壁的滋味,她嘗過,如果掉下去能解決一切,站在崖邊的人都會毫不猶豫。
可她無能為力滲透別人的人生。
出門就碰見隔壁男人領著小女孩,女孩子小臉兒黑一塊兒白一塊兒,一看就沒洗。
男人跟顧清點了下頭,算是打了招呼。
顧清也點點頭,「甜甜,等我一下。」
她轉頭回屋,快速打濕毛巾拿出來,給女孩擦了擦臉。
小貓掛件被女孩縫在書包側面,能看出來她真的很喜歡。
顧清指著掛件,笑了笑,「甜甜是不是在學小花貓?」
女孩也笑了,只是那個笑很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