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晚後的十幾天裡,顧清再也沒見過傅丞闕,他不再像以前那樣,時不時關心她,仿佛這個人從未在她的生活里出現過。
她偶爾也會失落,甚至想過主動發個消息問候一下,但最後還是沒有。
或許這樣是最好的狀態,各自安好互不打擾,她也不必再為自己時而冒出超越朋友界限的那些念頭而恐慌。
直到一月十八日這天,她在家裡突然收到了一個很大的,上面布滿鮮花的蛋糕,還配了漂亮的蠟燭。
沒有署名,沒有賀卡,沒有祝福語,但是顧清知道是他送的。
因為一月十八號這個日子,除了他,沒人知道意味著什麼。
她的生日。
顧清將門口的蛋糕捧回屋裡,她的小桌子甚至放不下這個大蛋糕,她只能將它放在地上。
她蹲在蛋糕旁邊發呆,很久後她才發現,精緻的包裝盒沒有任何一點商家信息,連個logo都沒有。
也就是說,蛋糕是他做的。
她的心底湧起一股久違的暖流。
隔著半透明的包裝盒,看著新鮮飽滿的鮮花,雅淡花香混著清甜奶油的味道,從縫隙里飄散出來,顧清恍惚了一瞬,仿佛看到他捏著花枝,小心又認真地皺著眉頭,一朵朵插上去的模樣。
她盤腿坐在地上,慢慢拆開包裝盒上的絲帶,取下包裝盒,當完整的蛋糕露出來,她才發現,在托盤的右下角,還有一隻用奶油裱出來的紅色小狐狸!
大概是因為技術實在不怎麼樣,小狐狸的形態只可意會不可言傳,五官更是拙劣的可笑。
尤其是嘴巴部分,可能是想突出小狐狸的是笑著的,於是用大量巧克力醬勾勒的笑唇,畫完才明白,這是動物不是人,於是又給笑唇上加了一排尖尖的牙齒。
看上去有點詭異。
顧清忍不住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有些她不願承認的情愫,正在心底生根,萌芽,破土。
猶豫再三,還是拿起手機拍了張照片,發個傅丞闕。
【謝謝。】
可直到她熄燈睡覺,都沒等到對方的回覆。
她甚至開始懷疑,難道自己搞錯了,蛋糕根本不是他送的?
就在她的窗下,傅丞闕靜靜地站著,看著她的身影在窗前來來回回地經過,看著她拉上那扇碎花布做的窗簾,看著燈光熄滅,周圍的一切都暗下來。
他撫了撫脖子上的圍巾,唇邊露出苦澀又欣慰的弧度,小狐狸編織玩偶被他的手掌緊緊裹住,就像顧清在他心裡,從此他會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她。
遙遠的,安靜的,孤獨的......
第二日早上,對話框裡依舊是昨日那就「謝謝」,他一個表情都沒回。顧清發了會兒呆,看著一整個大蛋糕開始犯起愁來。
吃不完,肯定要壞的,她是個絕對不可能浪費糧食的人,於是她把鮮花全部拔下來,分別插進幾個撿回來的塑料瓶子裡。
切了一大半給隔壁鄰居送過去,還不等敲響房門,就聽見裡面女人驚恐的哭喊聲。
「兒子你別嚇唬媽媽!」
「睜開眼!別睡啊!」
悽厲的叫聲震得顧清心臟緊縮,猛烈的跳動。
她意識到出事了。
放下蛋糕,用力敲響房門,「孫姐開門!孩子怎麼了!」
裡面的很快開了門,女人瀕臨絕望地看著顧清,「孩子不行了!」
顧清看向女人懷裡休克的孩子,臉上皮膚泛起嚇人的黑紫色,頭歪到一側,不斷翻著眼白。
「打120!」
顧清顫抖著掏出手機,差點沒拿住。
公寓離醫院不遠,五分鐘後救護車就到了,只有女人一個人在家,她家男人送女兒上學後就直接去打工了,女人哀求的目光,讓顧清不忍心,跟著一起上了救護車。
到了醫院後,孩子被推進了搶救室,女人看著兒子瘦小的身體,還沒有一個枕頭大,眼淚就止不住地往下流。
「孫姐,別擔心了。」
顧清生硬地安慰。
因為急著走,女人沒帶手機,「小顧,能不能借我手機用一下,我給我家男人打個電話。」
女人打著電話,走到走廊盡頭,聽不清她說什麼,她消瘦的肩頭在劇烈起伏,最後頭頂著牆壁,跪在地上,抱著冰涼的牆壁嚎啕大哭起來。
顧清的喉嚨堵得慌,她走到女人身後,就聽她一直在反覆說著,「為什麼讓孩子遭這份罪,老天爺,開開眼吧!」
沒多久,搶救室的大夫出來了,女人的丈夫也趕來了。
「孩子情況很不好,只能馬上手術,手術有風險,家長同意的話就簽字繳費去吧。」
大夫的話就像冰冷的手術刀,插進每個人的心裡。
男人顫著聲音問道:「大夫,手術要花多少錢啊,我們已經沒錢了......」
大夫只是抬眼掃了眼,很快又落在手裡的承諾書上,「前期先交十萬,後期還不確定,如果同意就馬上簽字,沒錢的話建議出院回家。」
男人擎在半空的手,抖得連張輕飄飄的紙都接不住,十萬,足以壓垮男人身上的筋骨。
「十萬......」
「我們沒有.....」
女人張著嘴,已經發不出哭的聲音,「難道你要把孩子帶著回去,然後眼睜睜看著他死在你面嗎!」
「那我該怎麼辦!你告訴我!十萬塊!我去哪裡找!」
男人渾濁的眼睛猩紅一片,突然拉住冷漠的醫生,「你們這要不要腎!我可以賣給你們!」
醫生一把推開男人,厭惡地罵了一句,「神經病!」
走廊的人來來往往,有人同情地看過來,也有人麻木地走過,男人突然抱著頭,瘋了似的衝出急診的走廊,跑到馬路上跪下磕頭,「求求好心人!救救孩子!」
嚇得行人紛紛繞行。
女人看到這一幕,哭喊著追出去,顧清也跟著跑出去。
她以為女人是要拉起男人,沒想到她跟著一起跪下,一起磕頭,祈求著有人能救救他們的孩子。
人被逼到絕路,可以狼狽、卑微到無法想像的程度。
看著他們額頭磕得血肉模糊,看著他們被當做瘋子圍觀,顧清的情緒崩潰了,她站在路邊,捂著嘴失聲痛哭。
她同情他們,卻什麼都做不了,她沒辦法阻止一對父母為了孩子的一線生機,放下尊嚴和底線,更沒辦法給予幫助讓他們體面地活著。
此刻,她感同身受,再一次真真切切地體會到絕望到地獄的滋味。
突然模糊的視線變成灰濛一片,緊接著眼前一黑,她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