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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柳姑娘,一個人很苦吧?

2026-09-17 09:04:25 作者: 春天來了

  柳含煙跟著趙烈進了營房。

  一進門,她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屋裡坐著一個女人。

  那女人年紀不大,眉眼清亮,一身家常衣裳,頭髮挽得整齊,正坐在桌邊收拾碗筷。

  聽見門響,她抬頭看過來。

  柳含煙明媚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驚訝。

  趙烈竟在營地藏了嬌。

  她見過的場面不少。

  商場上的人,誰臉上不是一層殼。

  可這一下,她確實是沒料到。

  她原以為趙烈是個只知廝殺的武人,營房裡乾乾淨淨除了案上那堆軍報,什麼都不該有。

  可這絲驚訝只在她臉上停了剎那。

  她隨即恢復常態,神色平靜跟著進了屋。

  這些年她走過太多地方,見過太多人。

  心裡翻起什麼,臉上都得壓下去。

  這是做買賣練出來的本事,也是做寡婦練出來的本事。

  她二十八歲上守了寡,如今三十出頭,臉上的東西早學會了自己收著。

  鄭秋棠站起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這一打量看得仔細。

  柳含煙姿態嫵媚,端莊裡不失嫵媚,成熟里不失清純。

  這樣的漂亮,是經過事的漂亮。

  不是十六七歲那種抱得出水的漂亮,是走過路,吃過虧,又能站得住的漂亮。

  鄭秋棠心裡打了個轉。

  這麼美的女子,專程從京里跑到海門堡來送糧。

  說沒有別的想法誰信。

  尤其是柳含煙看趙烈的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她面上再正常,可女人的直覺讓鄭秋棠多想了幾分。

  她心裡並不惱。

  她比誰都清楚趙烈是什麼人。

  這樣的人,註定不會只有她一個女人。

  這一點她從成婚那天起就想通了。

  想不通的人在後院裡熬著,熬到自己心也爛了。

  夫君是靖海侯,是朝廷未來的顯貴,身邊有女人靠近再正常不過。

  何況柳含煙是個寡婦。

  寡婦好啊。

  寡婦不會在後院裡爭什麼,反過來還能幫上夫君。

  如今她管著後勤帳目,兼管糧食兵餉,事情多得像山。

  夫君身邊真缺一個專管糧食採買的人。

  這事若成了,她在糧食採買和兵餉帳目上就能鬆一口氣。

  至於多一個女人爭寵,鄭秋棠壓根沒往那兒想。

  豪門大族哪一家不是妻妾成群。

  大族的第一條章程,是家族傳承,開枝散葉。

  既然已經成了趙烈的女人,她從沒想過獨寵,也沒想過跟雲璃爭。

  能留在趙烈身邊做事,再替趙烈生兒育女就很好了。

  鄭秋棠先開口,笑著問。

  「夫君,這位是。」

  趙烈道。

  「這是柳含煙,雲璃的閨中密友,也經營糧食生意。這一趟專程來海門堡送糧,送來百萬斤糧食是不可多得的義商。」

  鄭秋棠笑著贊道。

  「原來是柳姑娘。我叫鄭秋棠,是夫君的妾,如今在軍中總管糧草,後勤帳目。這一回多謝柳姑娘送糧。」

  柳含煙心中一動。

  她原先以為,趙烈在營地里藏了嬌是要迎娶的。

  沒想到只是個妾。

  可轉念一想,只是妾也說得過去。

  男人不可能只有一個女人。

  若真只有一個,後院反倒要背個善妒的名聲。

  而且鄭秋棠這個人,看著不簡單。

  一句話就把自己的位置擺得明明白白,是妾,管糧草,管帳目。


  既沒端著主人家的架子,也沒露半點酸氣。

  「鄭姑娘過獎了。」柳含煙道,「沒有侯爺幫忙,我手裡這百萬斤糧保不住,連家產都保不住。因為侯爺幫襯我才守住了家業,捐獻一點糧食是應當的。」

  鄭秋棠招手。

  「夫君,柳姑娘從京城一路奔波辛苦,快請落座。」

  柳含煙略有些不自在,還是坐下了。

  鄭秋棠道。

  「天氣入冬,氣候苦寒,柳姑娘身子嬌弱營地有些酒水,我讓人送來喝了暖暖身子。」

  「我不勝酒力,不喝了吧。」柳含煙道。

  「來都來了,少喝些暖暖身子。」鄭秋棠勸道,「能喝多少喝多少,咱們隨意不勸酒。」

  話說到這份上,柳含煙不好再推辭便應了。

  鄭秋棠轉頭就讓人上酒水。

  鄭家的酒水,也是一大產業。

  海疆苦寒對烈酒的需求大,鄭家不少酒水還賣到倭國去。

  軍中供應的這些,更都是美酒佳釀。

  柳含煙抿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

  「這是上好的江南米酒。」

  「柳姑娘懂行。」鄭秋棠笑,「我們鄭家的酒,往北賣,往東賣。倭國那邊也買,一壇能換三壇的價。」

  這話說得輕可意思不輕。隔著海打生打死,生意照做。

  鄭秋棠索不讓趙烈主持,自己先舉杯。

  「夫君,柳姑娘,難得在海門堡相遇。來,喝一杯,請。」

  說完,她一仰頭先幹了。

  豪邁。

  「柳姑娘隨意就好。」趙烈道。

  柳含煙其實有酒量。

  混跡商場的女子,若真是朵小白花,也鎮不住曹家的產業,控不住手裡的局面。

  她端起杯子先飲了一杯,隨即向趙烈,鄭秋棠回敬。

  一杯,兩杯。

  屋裡的燈燒得旺,話也說得順。

  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

  席上,鄭秋棠說得最多。

  她說堡里的事。糧食怎麼入倉,兵餉怎麼發,哪一批布染壞了。

  說得瑣碎,卻條條清楚。

  柳含煙聽著,心裡越發明白。

  這個女人手裡拿著的,是海門堡的命脈。

  「柳姑娘一路過來,路上可還太平。」鄭秋棠問。

  「不太平。」柳含煙放下杯子,「官道上全是流民。有的地方樹皮都被剝光了。」

  鄭秋棠沉默了一下,替她斟滿。

  「那這一趟,柳姑娘走得辛苦。」

  柳含煙沒接話。

  她這一路見過的何止流民。

  有個村子只剩半村人,剩下的都往南逃。

  有個婦人抱著孩子蹲在路邊,孩子哭了半天她一動不動。

  這些事說給海門堡的人聽也沒什麼意思,大家都一樣苦。

  趙烈酒量好,喝多也無礙。

  鄭秋棠招呼周到,晚間交談也融洽。

  柳含煙表面與鄭秋棠相處融洽,心裡卻有些不自在。

  她在想一件事。回京城見到雲璃,說不說鄭秋棠的事。

  說了,怕雲璃多心。

  不說,又覺得對不住雲璃。

  揣著這份心思,她終歸放不開。

  雲璃待她,是真心的。

  當年她那點家業被曹家的人圍著啃,是雲璃先伸手的。

  後來趙烈出頭幫忙,也是看雲璃的面子。

  這份情,她記著。

  如今她坐在趙烈的營房裡,與他同桌吃飯,對面還有一個替他管帳的妾。

  這話要是傳回京城,她都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可就這一頓飯,她也感慨鄭秋棠的八面玲瓏。

  不愧是能替趙烈打理後勤糧草的女人。


  舉杯,勸酒,說笑半點不落,句句都讓人舒服。

  飯罷,夜色降臨。

  鄭秋棠喚侍女帶柳含煙去歇息,又安排人接收糧食。

  糧食入庫要點數,要過秤,帳目一筆一筆都得記清。

  諸事安排妥當,她才回身看向趙烈。

  「夫君,柳含煙很不錯,您覺得如何。」

  趙烈道。

  「什麼叫做我覺得如何。」

  鄭秋棠眨了眨眼。

  「就是您覺得柳姑娘漂亮不漂亮。」

  趙烈淡淡道。

  「還行。」

  鄭秋棠看著他,忽然覺得好笑。

  這個人殺起倭寇來眼睛都不眨,問起女人漂不漂亮就一句還行。

  鄭秋棠心中暗笑。

  男人啊,總喜歡各式各樣的女人。

  尤其柳含煙這般漂亮端莊又幹練嫵媚的寡婦,聽說很多男人都喜歡,家花不如野花香。

  她想著往後趙烈身邊肯定少不了女人,不如現在先拉攏幾個好相處的。

  只是面上,她半點不露。

  她貼近趙烈。

  「夫君,夜深了。」

  趙烈看了一眼營帳外。

  夜色剛起時辰尚早,哪裡是夜深。

  他成婚這些時日,早摸清了鄭秋棠的脾氣。

  她從不為這些事鬧,也從不為這些事躲。

  她湊過來,多半是心裡有了什麼成算。

  可鄭秋棠主動湊近,他自然樂得成全。

  一番溫存之後,營房安靜下來。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燈芯輕輕一晃。

  鄭秋棠伺候趙烈洗漱,替他掖好被角,又說堡里還有事要辦,披上衣裳出了門。

  趙烈躺在榻上,胸口那面銅鏡貼著皮肉安安靜靜,沒有半點動靜。

  自打解了第三道,這面鏡子已經許久沒有動靜了。

  他早就隱約覺得,它開啟的那幾回都不是靠什麼機緣,是靠人。

  靠與人有那樣一份實實在在的羈絆。

  第四道,會是誰。

  他想著想著,便睡了過去。

  窗外,海還在一下一下地響著,像有人在數日子。

  他閉了眼。

  柳含煙的營房單獨安排,布置簡單溫馨,被褥乾淨。

  鄭秋棠推門而入。

  她來時腳步很輕。

  外頭守著的兩個兵朝她行禮,她擺擺手讓他們該幹什麼幹什麼。

  柳含煙錯愕起身。

  「鄭姑娘,這麼晚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鄭秋棠道。

  「沒打擾到柳姑娘吧。」

  柳含煙道。

  「沒有。我睡眠淺,一向睡得晚,尤其剛到海門堡不適應還沒睡著。鄭姑娘別站著,請坐。」

  她心裡有點打鼓。

  這麼晚了,一個管帳的妾獨自來她房裡坐。

  是想說什麼。

  是警告她離趙烈遠些,還是別的。

  鄭秋棠坐下。

  營房裡很靜。

  外頭是巡夜的腳步聲,一下,一下,踩在凍硬的土上。

  再遠處,是海。

  海在夜裡沒有別的動靜,只有浪一層一層地拍著礁。

  屋裡就一盞燈,照著兩個人。

  外頭的風撞在門板上,響了一下又停了。

  柳含煙沒有立刻答。

  她端起手邊的茶杯,暖了暖手指。

  她沒說話,就這麼看著柳含煙,像是要把她的心看穿。

  柳含煙面帶微笑,也不說話。

  她心裡轉過年頭。


  這些年,沒人這麼問過她。

  做買賣的人只問她有多少貨,走哪條路。

  曹家的人只問她什麼時候放手。

  至於一個人苦不苦,從來沒人問。

  屋裡的燈芯噼啪跳了一下。

  氣氛一時有些微妙。

  好一會兒,鄭秋棠才打破寂靜,微笑著問。

  她今晚來,不是為了閒話。

  她想看看這個人。

  看她是不是真如自己想的那樣,一個人扛了太久。

  也想讓她知道,海門堡這扇門是虛掩著的。

  柳含煙是個能做事的人。

  這樣的人進了海門堡,糧就有了。

  糧有了,趙烈才能接著打。

  「柳姑娘,這些年,一個人很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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