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別雪踏進享堂,輕輕喚了聲,「世子。」
郝圖融格頓了下,好似如夢初醒,思緒從遙遠的過去拉到眼下。
他緩緩轉身。
「你來幹什麼?」
「自是來給先夫上香念經。」
聽她這樣說,郝圖融格嗤笑,「還真把自己當老頭子小妾了麼?」
這類場面話不好接,無論怎麼說,都掩飾不住走過場的虛假。
陶別雪想了想,將話頭轉移到郝圖融格身上。
「沒有繚親王,我也不會認識世子,認識你,別雪才找到條活路。」
郝圖融格聞言一愣,向她望過去。
小而白的一張臉,目如點漆,奕奕有神,哪怕是對他說這些『討好』的話,顯得都那麼真摯。
可已經很多年沒有人跟他這麼直白的對話,郝圖融格不大適應,他很不習慣,正要走人。
陶別雪叫住他,「世子既然思念繚親王,為何不多待會?」
郝圖融格身形一頓,轉過來時雙眼含怒,緊皺的眉頭,代表他被人冒犯的不爽。
「你是本世子肚中蟲嗎?」
「我在想什麼你知道什麼?!」
「裝體貼可以來本世子床上,而不是在這自以為是耍嘴皮子。」
郝圖融格像只炸毛貓似的,連串的問題如點燃的炮仗丟向陶別雪。
興許是察覺自己失態,他胸膛不住起伏,拳頭在身側捏緊。
陶別雪沒想到他會這麼大反應,心下不免驚懼,同時,她敏銳察覺到...似乎真戳中他痛處。
郝圖融格...其實對繚親王是有很深的感情。
哪怕外在蒙上一層厚厚的怨恨。
她一瞬不瞬地接住他狠厲的目光,沒有與他針對風向,反而斂眸,微微垂下頭。
「我沒有和你耍嘴皮子,只是....」
忍著痛,陶別雪淚盈在眼眶,「只是因為你看向繚親王靈位時的眼神,我感同身受。」
「家父與我相依為命,我對家父的思念,在你的眼裡也看到了。」
「看見你,就好像看見我自己,忍不住多嘴,望世子見諒。」
話剛說完,陶別雪的淚恰好滾落臉頰,滴在郝圖融格虎口褶皺中,泛起微微水光。
郝圖融格一怔。
他鬆開她,站在她一臂之外,方才釋放的怒火此刻都縮了回去。
陶別雪的以心比心,讓郝圖融格不知說什麼好。
他試圖在腦海里找到一些常見的緣由,比如她在討好、比如她在施展柔情,比如.....
可這些都不是,他心中清楚。
在思念父親的那一刻,陶別雪與他的心都同時搏動,而又同時死寂。
好一個『感同身受』,中原人真有本事,短短四個字,戳得他鼻腔酸澀。
郝圖融格平復情緒,將她衣袖擼上去,她手腕一圈青紫掐痕。
陶別雪縮手,心知這『成果』主要來自方檐春。
再怎麼抓都不可能馬上出淤痕,她怕他瞧出什麼不對勁,背在身後。
郝圖融格只覺自己太過粗魯,她太瘦弱了。
他有太多話想說,抬眼看她,想想還是算了。
離開前,郝圖融格對她道,「以後奉他的香,你替本世子一同點吧...」
陶別雪望著他離開的背影,對郝圖融格情緒複雜起來。
既有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惺惺相惜,又不免因找到他內心深處渴望而興奮。
對鼓動郝圖融格儘快出征之事,陶別雪多了一絲信心。
......
朝廷之事,雖然陶別雪沒辦法直接得知,但連日來,不同官員頻頻造訪王府,從側面看,也能發現朝堂如今局勢有多動盪。
徽城離上京還有很長的距離,都不停來人,可見天子腳下更為波譎雲詭。
但郝圖融格並未像方檐春預料的那樣,即刻啟程。
他反而命人準備神水忌日的物品,要全王府的人登船祭拜。
陶別雪差點忘了這事。
關於神水忌日的種種細節,她想不起太多,腦海里最清晰的便是方檐春含住她雙唇那一吻。
她閉眼不再去想。
某個晴好的清晨,一干人等登上王府常用的畫舫,大小合宜,板材厚重結實,檐下懸玉掛錦,處處皆是華貴氣派。
徽城三面臨水,站在甲板眺望,江面闊遠,煙波漫繞城垣。
祭品、香燭很快在甲板擺開,郝圖融格打頭,多洛、察洛、陶別雪跟著上香、禱告、放生。
表面上一切太平,但陶別雪心思已飄遠,她沒忘記方檐春會在今日安排有人墜水。
可儀式都結束了,什麼都沒發生。
陶別雪隨他們到船艙休息,多洛和察洛一邊喝著羊烘奶,一邊跟郝圖融格說起過幾日,就有新人要來,問他有該怎麼安排。
多洛提起這事時,眼睛一個勁朝陶別雪這邊瞟。
好似在說,『姐們來人了,看你怎麼一打三!』
陶別雪都不知說什麼好。
郝圖融格心情並不好,他霍然起身,「你們都安排好了,還問我做什麼?」
說罷,他走出船艙。
多洛、察洛面面相覷,她們沒想到郝圖融格會有些反感的樣子。
陶別雪鬧不懂這兩姐妹在想什麼。
說她們蠢吧,還會給她下毒,說她們精明吧,難道看不出郝圖融格這段日子心思全在公事上,正是心煩之際,居然還嫌他不夠煩,非得再搞個女人來王府。
但她也懶得多嘴,免得多洛、察洛又以為她要爭寵。
三人正在船艙大眼瞪小眼,突然艙外響起沉重落水聲,有人高呼,『世子落水啊!』
多洛第一個衝出去,察洛隨後,陶別雪緊跟。
只見水裡有個穿黑袍的男人正不停撲騰,從身形服飾來看,誰都會認為是郝圖融格。
但陶別雪清楚不是他,是方檐春安排的人。
同時,她心裡清楚這時候該跳下去救人,可望著滾滾江面,不會游水的她還是心生畏懼。
再說,陶別雪覺得她和郝圖融格的關係挺微妙的,這個時候似乎不大適合製造這麼大的恩情橫在兩人中間。
正在她猶豫時,多洛著急不已,大喊,「世子!」
說是遲那時快,她連沉重外衫都未脫,縱身一躍,跳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