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滑入深處時,陶別雪回到王府。
她坐到梳妝鏡前,鏡中的面龐唇角帶笑。
這次與方檐春的交手,她第一次感覺到不再被他掌控。
同時,面對他時,她也不再小心翼翼,每句話也不再顧慮他的感受,把自己真實感受放在了第一位。
陶別雪忽然懂了,人與人之間不過就是東風壓了西風,西風壓了東風而已。
她慢條斯理卸掉唇脂,摘掉耳墜子,視線移到頭上正欲取下髮簪,愣了。
那支赤金回紋簪怎麼不見了?
陶別雪直挺挺站起來,原地打轉尋找,一無所獲。
她愣在當場,是丟在街上了嗎?
還是掉在方檐春的馬車上了?
若是後者,陶別雪心裡泛出不好的預感,她手撐著桌沿,細眉緊緊蹙起。
........
馬車搖晃中,方檐春閉眼小憩,哪怕閉著眼,腦子裡仍揮之不去陶別雪離開時的身影。
他緩緩睜眼,車廂角落掩蓋著一處亮鋥鋥的東西。
是她遺留的簪子。
恰好是他讓田嬤嬤找到後必須毀掉的那支赤金回紋簪。
小巷昏暗,車廂光線不足,加之她在時,方檐春所有注意力都在她身上,沒有留意那支簪子就插在她頭上。
如今,這支簪就落在他車廂中。
方檐春微微蹙眉,他彎腰拾起,指腹輕輕摩挲那顆珍珠。
思緒不由地拉回到送給她那個時候,他是抱著怎樣的想法呢?
王府危機四伏,陶別雪涉世未深,只憑著和白盧芳相似的臉得到繚親王青睞。
萬一她任務失敗,隨時可供出自己,留下這顆所謂『假死藥』的毒藥給她,是他斬草除根,保護自己最好的手段。
誰能料到事情會變成今日局面。
方檐春猶豫再三,緩緩轉開珍珠殼,裡面空的。
那顆毒藥果然不見了。
他心頓時抽緊,眉頭緊蹙,眼神閃過一絲了悟。
怪不得陶別雪對他態度大變,想必她已發現....
曾經的恩人竟是惡魔。
思及此,方檐春手一抖,簪子掉落,他回過神來。
何時他竟在乎她眼中的自己是什麼模樣?
.......
翌日,陶別雪如常洗漱、用膳,郝圖融格不在府中,她便成了唯一的主子。
王府每一處地方,她想去哪便去哪。
實則她剛進王府一月後,便摸清所有房間所在,地形線路,那間密室最有可能設在繚親王書房中。
她緩步離開清永殿,來到長廊盡頭的書房。
「墨香居」
陶別雪抬頭望著書房門前匾額,頓覺這三個字有些眼熟。
尤其那墨字下四個點,落筆稍頓,轉鋒勾挑,藏鋒收毫,很像父親的字跡。
怪了,繚親王和父親八竿子打不著關係,也許是字有相似吧。
她這樣想著,正欲推門,阿哲叫住她。
「陶姑娘。」
阿哲的稱呼變了,僅僅從這個變化,陶別雪便知他此刻是為誰而來。
「何事?」
「主子想見你。」
陶別雪心底冷笑,她還是第一次見方檐春這麼沉不住氣。
「好,你帶路。」
兩人從王府後門登上馬車,很快駛出巷口,朝著西北方向去了,此時,郝圖融格悄悄從暗處走出,翻身上馬,跟著追去。
......
馬車停下,阿哲請陶別雪下車,指引她往半山坡一處涼亭走去。
此時,春風漫過山亭,攜著草木清芬拂上人面,陶別雪踏入涼亭,遠天雲淡光柔,倒是個好天氣。
方檐春正在亭中等她。
他目光落在對面山頭,漫山新綠隨山勢緩緩鋪展,一派大好春色,他卻面色複雜。
陶別雪順著他的眼神望去,細看,才發現對面竟散落著幾處墓地。
她不知為何方檐春會選在這種地方見面。
方檐春收回目光說起正事。
「昨日你說不想當我的提線木偶,很想知道我到底要偷王府什麼東西,是嗎。」
「是,我今日來就是想聽你說清楚。」陶別雪乾脆道,「你說便是,是真是假,我自會分辨。」
方檐春瞧著她鬆弛模樣,提醒,「你知道後,怕永遠無法再脫身了。」
「你不想說就罷了。」
陶別雪看不慣他裝腔作勢的模樣,作勢要走,方檐春拉住她,就不想再放手。
她要掙脫,他緊握不放,音色低沉,
「很多事沒你想的那樣簡單,我說過已把你當自己人,也知你心裡有怨氣,要生生憋回去,太為難你。」
「不如,你來做個選擇。」
陶別雪扭頭,眸光研判著他,
「你什麼意思,別兜圈子了。」
方檐春從袖中抽出一卷文書,「這是郝圖融格勾結諸州地方官僚誇張軍情的證據。」
陶別雪一怔,她眨巴眼不知他這是何意。
又見他指著對面山坡,「那處,便是我所有秘密開始的地方。」
「你來選,是要實實在在的證據,還是隨我去對面,聽我的故事。」
半山坡上微風吹拂,樹木草叢沙沙作響,陶別雪髮絲飛揚,就像她的心,落不到實處。
她完全想不到方檐春會給出這樣選擇。
不得不心生警惕。
陶別雪腦子飛快轉動,她看出方檐春不願告知她所有計劃。
若是如此,結果就只有一個,那就是她和他分崩離析。
兩人互相不再有丁點信任。
顯然,方檐春認為這麼做不值當,是個雙輸的局面,於是,他就製造新的路口讓她選擇。
如果陶別雪選郝圖融格的把柄,她就占據一定優勢,她用這些證據做投名狀,必得郝圖融格信任。
相當於陶別雪選擇站在郝圖融格那一方。
若陶別雪選擇和方檐春去對面山坡,得到的是他的過去,他真的目的,兩人不僅坐同一條船,甚至可以說穿同一條褲子。
生與死,休戚與共。
通過這兩個選擇,方檐春就可確認她的心意到底偏向何方。
這樣,他反而可以化被動為主動。
陶別雪心中不得不嘆服他的計謀。
同時,她更糾結不已。
他們認識那麼久,她對他的心意從感恩佩服,到小鹿亂撞,死心塌地,再到心灰意冷,恨意叢生。
情不知所起,一塌糊塗,但方檐春這個人本身是何種模樣,她所知甚少。
他的父母呢,他有兄妹嗎?
他為何從上京調入徽城,一路的仕途又是怎麼走過的?
陶別雪此時才驚覺自己真的喜歡他嗎,喜歡的到底是他如明月高懸的身份容貌還是他英明斷案的魄力呢
她只看見他的優勢,實則他來自哪,為何會變成一個既好又壞的人,更是無從得知。
這一剎那,陶別雪很想有一雙透視眼,看透方檐春的前世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