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檐春一走就是十天半個月,毫無動靜。
除了有人定期給陶別雪送吃穿用度的物品,身邊似乎沒了再監視她的人。
連張青都不露面了。
這段時日,反而成了陶別雪最輕鬆的時候,不用去應付任何人,去看誰的臉色,去揣度男人的心思。
每日睡到自然醒,隨便吃點齋飯,跟著小沙彌打掃,念經,寫字,到了下午,就去香堂聽觀愚大師講經。
有些香客會問一些發人深省的問題,觀愚大師耐心解答。
陶別雪盤腿坐著,靜靜聆聽,不禁感慨,原來每個人都過得那麼苦。
比她倒霉的悽苦人數不勝數。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都各有各的煩惱,不過當足夠懵懂,或足夠智慧,反而返璞歸真,只活在當下。
隔著繚繞煙霧,陶別雪見到形形色色不同的面孔。
夜深時,她對鏡梳頭,竟覺這場帶髮修行能給她許多平靜。
直到她察覺已三天沒有人來送東西了。
缺這些東西對她來說不算什麼,畢竟她是逃過難的人,最艱難時刻都撐過來。
但這個信號代表著方檐春很可能出了事。
朝堂上應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陶別雪跪在陶大勇靈位前,閉著的眼皮微微抖動,心神不寧。
「爹爹,你說我做得對嗎?」
往生堂清幽寂靜,無人應答,僅有裊裊幾縷燭火飄散。
長長嘆口氣,陶別雪睜開眼,回憶起和郝圖融格分別時的畫面。
她清楚方檐春很有可能在渡頭堵他們,無論是一起騎馬疾馳,還是一同乘船,都會被一網打盡。
故而陶別雪選擇和郝圖融格分頭行事。
但她也留了後路,羅堅那些罪證,她全交給郝圖融格,但都是她偷偷謄抄臨摹的。
羅堅心狠手辣,不留下真的備份,郝圖融格和他談判時,定會被搶奪後殺人滅口。
最初,郝圖融格堅決不同意。
她一個弱質女流,叫他怎麼狠心丟給方檐春。
但陶別雪篤定笑笑,問他,「不是要對我無所不從嗎?我命令你立刻趕往上京。」
郝圖融格愣了。
她很難形容那一刻他的神情。
就這麼怔然無聲望著她,熠動的瞳仁流露疼惜與折服兩種極端情緒。
最後,郝圖融格服從了她的命令。
陶別雪起身,將香插入父親靈前香爐中,眼中恢復堅定。
「爹爹,你放心,羅堅這個賣國賊,我不會真的與他為伍。」
又過了幾日,陶別雪在睡夢中被吵醒,她起身披上衣服往外看。
一群不知哪來的士兵揮舞著鐵鍬正猛力砸著方檐春的塑像。
陶別雪心下當即一沉。
自方檐春『死而復生』,百姓們本想移走他的塑像,都認為晦氣不吉利,但他卻笑納了。
陶別雪曾問過他為何要保留?
方檐春眸光幽深,深深看她一眼,「想當初,你也是把我當個好官。看著這尊塑像,我沒那麼壞了,不是嗎?」
陶別雪無言以對。
她的思緒很快被外面嘈雜聲打斷,僧人們紛紛跑出來阻止,但那些士兵跟沒聽見似的。
打頭的兵痞不客氣道,「砸,砸個稀巴爛,上面的命令。」
很快,那塑像就被攔腰砸斷。
『方檐春』的頭,就這麼『咕嚕嚕』滾到地上,一錘子下去,『頭』即刻四分五裂。
同時,陶別雪的心也像被那重錘擊打。
她咽咽口水,心下慌張又興奮。
那些士兵敢毫無顧忌砸掉他的塑像,難道方檐春在上京已經.....
腦子裡這個想法衝出來時,陶別雪突兀大笑起來!
短促而乾巴的大笑。
理智告訴她快笑啊,得買酒慶祝吧,那個傷害你的王八蛋終於死了,就算沒死,也一定沒好下場。
還愣著幹什麼,歡呼雀躍吧
這不就是你一直盼望的嗎?
她在屋子甩著袖子轉圈,「哈哈」,可不知為何轉著轉著,她居然有想哭的衝動。
思緒不自覺走神,左腳絆著右腳,陶別雪重重摔倒在地。
剛好,落地銅鏡照出她的狼狽。
尤其是臉上掛著的兩行淚。
這刻,她才發現自己哭了。
陶別雪心中一驚,胡亂擦乾淚,對著銅鏡自言自語,「哭什麼,別哭了,你替黎烈報仇了!」
她這麼勸服好自己,利落爬起來,突然房門外有急促的跑步聲。
聲音規律而有節奏,像是侍衛。
陶別雪猜想著,難道是有人來抓她了?因為她和方檐春的關係?
驟然間,房門被猛地踹開,一個男人走進來,目光緊緊鎖緊她。
是郝圖融格。
見到是他,陶別雪鬆口氣,可心裡深處又有一絲小小失望。
郝圖融格身著織金纏枝的靛藍錦袍,衣緣綴滿細碎的銀片。
頸間懸著整塊羊脂玉琢成的獸首項飾,左耳上墜著鴿血紅寶石耳璫,與此前身陷囹圄的狼狽大相逕庭。
看他如此光鮮,陶別雪已猜到他應該贏了。
郝圖融格緩步朝陶別雪走來,周身各色珍稀寶石錯落鑲嵌,隨著他邁步的動作輕輕晃動。
陶別雪抬眸與他對視,澄澈的眼眸里凝著幾分複雜心緒。
還不等他開口,她鬼使神差般問道,
「方檐春怎麼樣了?我親眼看見有人砸毀他的塑像,他……是不是死了?」
郝圖融格聞言,眉心驟然緊緊蹙起。
他深深凝望著眼前的女子,清晰捕捉到她眼底藏不住的迫切,還有一絲.....擔憂
這抹細碎的情緒落在他眼裡,瞬間在心底掀起暗流。
良久,他壓下心底翻湧的芥蒂與不悅,嗓音低沉平淡,緩緩開口:「他失蹤了。」
短短四字瞬間攥緊了陶別雪的心弦,她連忙前傾身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好好的人,為何會突然失蹤?」
郝圖融格眉目一凜,「這就是和我斗的下場。」
他始終耿耿於懷方檐春曾奚落他是手下敗將。
陶別雪忽略他這異常情緒,快步繞到他正面追問,「你說清楚點。」
「怎麼,你還擔心他嗎?」
郝圖融格終是人不下去,戳破她的急切。
陶別雪一愣,隨即搖頭,「怎麼會?他那人向來詭計多端,我怕他又在玩金蟬脫殼的把戲罷了。」
郝圖融格抬起她下巴,細細觀察。
他高她許多,這種居高臨下的審視,陶別雪太過熟悉,也不想再被這般凝視。
她狠狠拍掉他手,冷聲,「計劃是我想的,你總該將來龍去脈告知我吧,我不再是那個只懂炸臭豆腐的女人了,我有權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