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裡追加訂單的消息，很快傳遍了天明隊。
趙滿倉拿著批條，先是高興，隨後又是愁容滿面。
「竹編數量翻了一倍，筍乾也加了。可煤油還是只給一半，麻袋也說不夠，只給原來的三成。這個咋幹嘛？」
何大彪當場就罵：「貨要得比誰都急，東西倒是捨不得給。難道還要讓咱們摸黑編筐？」
陳衛東把批條壓在桌上，「我們當下最重要的是保生產，把現在能用的東西都理出來。」
李算盤根據現有物資算了一下，結果很快出來。
「照縣裡撥下來的物資，天明隊最多保證第一批一百五十套。」李算盤說，「再多，煤油和包裝都接不上。」
趙滿倉急道：「那縣裡要的是三百套啊。」
「要三百套，就得把三百套的物資給齊。」
陳衛東拿起那張紙，目光落到角落裡的印章上。
「那就讓縣裡自己選，要全數貨，就補足物資。只給一半物資，就按一百五十套下任務。」
何大彪聽得一愣：「縣裡要是不同意呢？」
「不同意很簡單啊？一點生產材料都沒有，怎麼談發展？不給，就把事實先說清楚寫清楚。」
當天上午，陳衛東帶著趙滿倉、李算盤進了縣城。
杜採購正在倉庫里清點冬季物資，魏成山也在。趙德全靠在一旁，聽見陳衛東說明來意，嘴角便露出一抹笑意。
「陳隊長，縣裡現在物資緊張。大家都是生產隊，困難要一起克服嘛。」
陳衛東把三張紙放到桌上，「前兩張證明天明隊能按標準交貨，第三張要求我們在原期限內把數量翻倍。」
陳衛東指向物資欄，「但煤油少一半，麻袋甚至少七成，運輸車次也沒增加。請問縣裡準備讓我們先完成哪一項？」
杜採購拿過清單看了看，沒有說話。
魏成山皺眉：「你這是幹什麼？跟誰講條件？」
陳衛東說，「縣裡要的是實實在在的貨，不是批條上的數字。物資不夠，數字再大也只是紙上談兵。」
趙德全慢慢開口：「縣竹木社有固定工人和倉儲條件。如果天明隊接不住，縣裡可以先讓竹木社完成另一半。」
陳衛東卻沒有看他，只問趙德全：「縣竹木社的樣筐，能通過上次的五層疊放和同車裝載嗎？」
趙德全的臉僵了僵。
魏成山沉聲道：「現在說的是物資，不是比筐。」
「就是因為要按時進倉，才要先說清楚誰能交。」陳衛東把一張排產表推過去，「這是天明隊過去七天的實際數據。白天能做多少，夜班能做多少，返工多少，全寫在上面。縣竹木社如果能在同樣物資下交出更多合格貨，我讓出一半。如果不能，就別拿這個來糊弄人。」
杜採購把排產表看完，抬頭問：「你們不是不接追加訂單？」
陳衛東說，「現有物資只能做第一批，第二批等你們物資到位。」
魏成山冷笑：「縣裡下的任務，什麼時候由生產隊自己挑了？」
陳衛東看著他：「縣裡的任務什麼時候變成不需要物資，只要生產隊承擔結果了？」
這句話落下，旁邊的老郭也抬起了頭。
他在縣倉做了多年保管，知道冬季物資最怕的是貨到了倉庫，包裝和運輸跟不上。
「魏幹事。」老郭說，「天明隊上次一百五十套能一次裝車進倉，靠的是他們自己。物資少了，硬讓他們交全量，最後還是倉庫收不到貨。」
杜採購點了點頭，無奈說道：「先按陳隊長的方案，把訂單分批。」
趙德全急忙道：「杜採購，縣竹木社可以馬上組織人手，物資問題我們自己想辦法。」
「你們想辦法可以。」陳衛東說，「但是請把責任一併寫清楚，誰接的貨，誰保證質量，誰承擔延期。」
杜採購拿起筆，在追加批條旁邊寫下幾行字：
「第一批一百五十套，按原期限交付。第二批數量待煤油、麻袋和運輸安排確認後執行。物資不足期間，不按全量延期追責。」
魏成山盯著那幾行字，明顯不太情願。
陳衛東卻沒有收紙，搖了搖頭說道：「不對，還差一樣。」
杜採購抬頭：「什麼？」
「後續的煤油和麻袋什麼時候到？」
杜採購沉吟片刻：「煤油三天內補到七成，麻袋先調到五成。運輸隊給你們安排優先車次。」
「那就寫上。」
魏成山皺眉，不等他開口，陳衛東就說道：「口頭承諾，回到公社就可能變成『正在協調』，或者是無法協調。寫在批條上，誰都不用靠記性辦事。」
杜採購看了他一眼，最終還是把補充內容寫上，又蓋了倉庫的章。陳衛東這才收起批條。
走出縣倉時，趙滿倉壓低聲音：「衛東，這回算是把縣裡說服了？」
「只算拿到了第一批的條件。」
「那第二批呢？」
「等他們按條子給物資，我們不能拿隊裡的人和信譽去填縣裡的窟窿。」
李算盤抱著排產表，眼裡卻有些發亮。
「衛東哥，原來訂單不是人家給多少，咱們就得接多少。」
「機會要抓，不能亂抓。」陳衛東說，「知道自己能做多少，才有資格跟別人談做多少。」
回到天明隊時，趙鐵柱來找陳衛東，已經在竹棚門口等著。
「衛東，縣裡那邊咋說？」
陳衛東把批條遞給他。
趙鐵柱看完，咧嘴笑了：「好嘛，煤油補到七成，麻袋補到五成，車也給優先。你這一趟沒有白跑啊。」
「別急著高興。」陳衛東說，「縣竹木社準備接手另一半訂單。」
趙鐵柱臉上的笑收了。
何大彪在一旁聽見，立刻擼起袖子。
「他們敢來搶，老子就……」
「你就把這捆料劈完。」陳衛東打斷他。何大彪憋得臉紅，只能彎腰拿刀。
傍晚，縣裡又送來一份通知，內容比上午的批條更直接：明日縣竹木社與天明生產隊進行現場供貨能力比試，結果作為後續主供份額調整依據。
趙滿倉看完，手心全是汗。陳衛東把通知折好，放到覆核回條旁邊。
「那就比。」
「真比啊？要貨要那麼急，現在還有空來比試，真不知道他們怎麼想的！」趙滿倉問。
陳衛東看向竹棚里逐漸亮起的燈，「比貨，咱們不怕。比效率，更不用擔心。前兩天的比試還沒有信心嗎？」
天明隊剛剛保住一批訂單，老對手又換了新面孔已經站到了門口。
而陳衛東舊帳，正隔著一層布料壓在一起。
一邊是天明隊要往前走的路，另一邊，是六十斤補助糧和三頁缺失檔案。兩筆帳，遲早都要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