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去公社時,趙滿倉特意換了唯一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袖口都磨毛了,可他把扣子扣得整整齊齊。
臨出門前,陳衛東還讓趙滿倉背打直些,趙滿倉苦笑:「我倒想挺直,就怕帳上有啥漏子。」
這話要擱三個月前,他說得一點不假。那時候天明隊的帳,別說給公社看,就是自己隊裡看,都能看出一腦門官司。誰多記了半天工,誰少了幾斤糧,曬穀場受潮壞了多少,誰也說不清。
現在不一樣,三本帳,用舊報紙包著,趙滿倉一路抱在懷裡,像抱著個剛出生的娃。
陳衛東跟在旁邊。
「衛東,等會兒要是馬主任挑刺,你可得接上。」
「今天你來接話。」
趙滿倉腳下一頓,有些顫抖地問:「我?」
「軍令狀是天明隊立的,你是隊長,秋收也不是我一個人種出來的。」
趙滿倉張了張嘴,想說自己嘴笨,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這個隊長要是一直躲在後頭,天明隊就算翻身,也翻得不硬氣。
公社會議室里已經坐滿了人。紅星隊、大灣隊、青山隊幾個幹部都在。往年這種秋收總結,天明隊基本就是墊底陪坐。別人報喜,他們聽著,別人挨批,他們就跟著挨得更狠。
馬主任坐在前頭,翻著材料,眼皮往上抬:「喲,天明隊來了?」
趙滿倉低聲應了句,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
會議先說各隊入倉糧,紅星隊報完,大灣隊報完,輪到青山隊時,孫向前說了一大通天氣不好,人手不足,山路難走,最後才把數報出來。
馬主任點點頭,又故意咳了一聲:「今年還有個情況,大家都知道。有些隊副業搞得熱鬧,又是竹編,又是山貨,又往縣城跑。熱鬧歸熱鬧,糧食才是根本。秋收耽誤了,別拿幾張回條糊弄公社。」
屋裡不少人都朝天明隊看過來,何大彪今天沒跟著來,要不准得當場翻白眼。
趙滿倉手心冒汗,下意識看陳衛東,陳衛東把三本帳往他面前推了推。
趙滿倉咬了咬牙,站起來:「周書記,馬主任,各位隊長,天明隊今年秋收帳在這裡。」
他的聲音一開始有點啞,「第一本,是秋收工分帳。竹編組沒占白天壯勞力,青壯白天下地,夜裡輪班。婦女,老人和半勞力做副業,不頂主糧活。」
底下立刻就有人笑了,「夜裡幹活,白天還能下地?趙隊長,你們天明隊的人都是鐵打的?」
趙滿倉臉一熱,要換從前,他都慫得說不出話來。可今天帳本就在手裡,怕啥?
「是不是鐵打的,看工分。誰哪天在地里,誰哪晚在棚里,都有記錄。你要不信,可以翻。」
那人沒想到趙滿倉突然硬氣了,敢頂回來,他一時沒接上話。
李算盤站起來,把抄好的表遞給周建民,說到:「這是曬穀場公開記工板抄下來的數。每天晚上收板,第二天掛出來,誰覺得錯,當場就能提意見。」
周建民接過去,仔細翻看起來。
馬主任又問:「這帳前面寫得漂亮,不代表糧多,你們的入倉數呢?」
趙滿倉翻開第二本,接著說道:「今年曬穀損耗比去年少,去年受潮、混谷、漏記,一共折損不少。今年重新分曬場,分責任堆,入倉糧比去年增多。」
他把保管員簽字的單子遞上去,「這是糧倉口的簽字。」
屋裡一片沉默,山遠,路,哪個都能拿出來當理由。可今年這些理由還在,他們糧卻多進了。
周建民抬起頭,問道:「欠糧呢?」
趙滿倉翻到第三處,「欠糧少了,副業第一筆收入,先補了烈屬和五保戶一部分短缺糧,沒動秋收主糧」
一個外隊幹部忍不住問:「你們真把第一筆錢拿去補困難戶?」
李春桃這次也來了,坐在外邊靠門的位置。她聽見這話,立刻說道:「補了!全隊看著補的。誰家該補,誰家不該補,大家心裡都有秤。」
能在有錢的時候先補困難戶,比空喊十句團結都管用。
周建民把三本帳合上,「陳衛東。」
「在。」
「三個月前,你立軍令狀。不能影響秋收,不能出政策問題,帳目公開,還要減少欠糧。今天這些材料都在,公社這邊認定,天明隊軍令狀完成。」
趙滿倉只覺得耳朵里嗡的一聲。
完成了!
天明隊這些年在公社抬不起頭,不是一天兩天。誰家說起他們,都是又窮又亂還拖後腿。如今周建民當著各隊幹部的面說軍令狀完成,就等於把天明隊從倒數那堆里拎了出來。
周建民繼續道:「今年秋收入倉,天明隊超過紅星隊和大灣隊。副業方面,縣倉急單處理得也好。從今天起,天明隊列為公社冬季副業重點隊。」
屋裡一下炸開了。趙滿倉坐下時,腿都是軟的。
陳衛東給他倒了半碗水:「趙隊長,剛才報得不錯。」
趙滿倉喝了一口,差點嗆著:「我這心還突突的呢。」
「以後這種場面還多。」
趙滿倉一聽,臉又苦了。
會議散後,周建民把陳衛東留了下來:「天明隊這次露臉了,後面盯著的人也多。別只顧自己隊裡掙,公社推廣也要更進一步了。」
陳衛東聽明白了,「可以教,推廣是好事。」
陳衛東說,「但不管是擴大範圍還是更深一步,都得按標準來。誰做的誰負責,誰收的誰簽字,出了事兒,不能都往天明隊頭上扣。」
周建民看著他,笑了笑,「你小子現在說話,比以前還硬氣。」
「以前挨打沒帳,現在有帳有底氣了。」
這話把周建民都逗笑了。
回到天明隊,消息已經先一步傳開。曬穀場上圍滿了人。有人問秋收入倉,有人問重點隊是啥意思,還有人專盯著副業帳,眼睛亮得像見了油花。
趙滿倉站在台階上,嗓門難得大了一回:「公社說了!天明隊軍令狀,完成了!」
曬穀場先靜了一下,隨即轟地熱鬧起來。
拍手的拍手,吶喊的使勁喊,還有人蹲在地上抹眼淚。
周桂蘭站在人後,看著陳衛東,眼睛濕得厲害。她這個兒子從部隊回來時,被人說成問題兵,如今卻帶著天明隊在公社會上翻了身。
陳衛東沒讓大家鬧太久:「等會兒開會,分副業帳。」
這句話比軍令狀完成還實在,剛才還圍著問東問西的人,立刻安靜了。
翻身是臉面,分錢才是真過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