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滿倉把口信一念完，何大彪就開始罵罵咧咧：「他們的嘴巴子真會催，張嘴就是三天。他們咋不自己上山砍竹子？」
罵完，他把斧頭往肩上一扛。
「行了，粗料我使勁砍肯定頂上夠用，誰跟我走？」
幾個年輕人立刻跟上。
馬二狗也想溜去，被李算盤喊住。
「你眼尖，留在料堆這邊驗邊料，方便大家省事。」
馬二狗撓撓頭：「我現在還敢亂省嗎？前兩天返工那筆帳還掛著呢。」
他說得不太好意思，手卻已經把料筐拖到自己腳邊。
陳衛東站在人群外，沒有插手，而且顧懷川那邊也來信了。
縣武裝部要當天補辦陳衛東退伍評價更正手續，軍分區政治部那邊還要他本人簽一份名譽糾正確認。
顧懷川明天就要回軍分區，手續不能再拖。
趙滿倉聽完，只說了一句：「你去，你身上那頂帽子摘了。隊裡的貨，我們來交。」
陳衛東看著他～「剩下三百八十套，不是嘴上說說。」
趙滿倉把菸袋別到腰裡：「前頭二百四十套已經出了村。剩下的貨，再難也得從咱們手裡送出去。你以前總說誰簽字誰負責，這回交給我來簽。」
陳衛東有些欣慰，笑著點頭：「那我去縣裡，遇到拿不準的事，先按之前的記錄處理。」
趙滿倉擺擺手：「知道了，你再囉嗦，都不像個二十來歲的人。」
陳衛東笑了笑，轉身走了。
趙滿倉看在眼裡，心裡也慌，但是他不能把心慌寫在臉上。
「都別看了，衛東去辦他的事。咱們先要把貨從手裡做出去。第一天出一百二十套，第二天出一百四十套，第三天出最後一百二十套，多得多的留預備。誰有別的想法，現在說。」
李春桃開口：「照這個強度，我們最多只能頂兩晚，到第三晚是身體真的熬不下去。。第二天多壓一點包裝活，第三天只做收尾。」
孫老拐點頭附和：「她說得對，都不是鐵打的。第三天熬壞了，最後一車全是毛病。」
第一天過得還算有條不紊，但第二天出了岔子。
縣倉那邊突然傳話，說最後兩批不能混車。地區倉新劃了庫位，要按入倉批次分開，交接單上的日期也要分開寫。
這事兒說不上質量有問題，但程序上的問題也是能要命的。
貨已經裝了一半，兩個批次的草墊挨在一起，只看外頭根本分不出哪套是哪天封的。
車把式急得直跺腳：「你們再折騰，今天這趟就趕不上了。」
旁邊站著的人小聲道：「反正都是天明隊的貨，寫一個日期不就成了？」
陳秀梅立刻抬頭：「不行。封貨日期不一樣，入倉批次也不一樣。現在看不出來，回頭查帳就亂了。」
說完，她把手裡的編號本翻到前一頁。
「姐，前天那批護邊左角有兩道短線，昨天那批是三道短線。草墊封繩顏色也不一樣，前天用舊麻繩，昨天用新麻繩。」
李春桃馬上反應過來：「那就靠這個分開來拆。」
趙滿倉立刻拍板：「拆，車等著也拆。」
車把式不樂意，撇著嘴說：「這一拆少說半個小時。」
劉三癩這回站了出來說：「半個小時算我們誤不了你的車錢，混了批次算誰的？你要願意也可以。」
車把式一聽要他擔責任，立刻就不說話了。
一車貨硬是拆了又裝，等車終於走出村口，天都快黑了。
趙滿倉站在路邊，腿已經軟得走不動路。他這才知道，陳衛東過去每一次頂在前頭，不是表面看著風光而是要處理一堆隨時會發生的問題。
縣裡手續比想的麻煩，第三天，陳衛東還沒回來。
名譽糾正確認要武裝部蓋章，退伍評價更正要等顧懷川帶來的覆核函抄送，秦振國讓陳衛東留在縣裡再核一遍檔案摘錄。
趙滿倉聽到口信，只說：「知道了。」
最後一百二十套，他們還得抓緊時間。
那天清早，周桂蘭也來了曬穀場。她在灶邊燒水，給熬夜的人一人舀一碗熱湯。
王翠蓮跟在陳衛國後頭，也送來一籃子乾柴。
她說話還是不太好聽：「我可不是來討好誰，就是看娘這邊柴不夠。」
周桂蘭看她一眼，沒有拆穿：「放那兒吧。孩子們忙，灶火可不能滅。」
陳衛國低著頭幫著把柴碼好，又主動去搬了一趟草墊。
何大彪看見了，也沒笑話他，反而提醒他說：「那捆輕，你搬那捆。別硬逞強，散了還得重新封。」
陳衛國點點頭，照做了。
最後一車裝到一半，馬二狗突然從料堆里拎出兩件護邊。
「這兩件不對。線頭收了，可角上竹片發白，像是昨晚烤過頭了。」
孫老拐接過去一摸，臉色沉了下來：「哎喲，貨現在還不能走。」
那兩件正好在最後一套里，少了它，最後一車就缺一套。
大家都急得直冒汗：「現在補來得及嗎？」
李春桃看了一眼天色：「來得及。」
何大彪把手往褲腿上一擦，就去拿材料。
最後一套補齊時，車把式已經等得不耐煩。
趙滿倉把交接單遞過去，聲音雖然帶著些疲憊的沙啞卻清楚無比。
「八百套最後一批，天明隊交齊。你簽收前看清楚。出了村口，運輸歸你們。入倉回條，必須按這張單回來。」
車把式看他一眼，笑著說：「趙隊長，你和陳衛東不愧是一個生產隊的，說話都這麼像。」
趙滿倉也笑：「像他可不丟人，這說明咱們有魄力了。」
最後一車終於出了村，車輪碾過村口的泥路，吱呀聲越走越遠。
曬穀場上沒人說什麼，直到車影消失，陳秀荷才小聲問：「這是不是就完事了？」
李算盤合上帳本，長長吐出一口氣：「對，現在就等回條回來。」
傍晚，陳衛東從縣裡回來。
趙滿倉把一本交接冊遞給他，帶著些得意地說：「八百套，全部出了村，最後一車是我簽的。」
陳衛東翻開看，每一頁都有簽字，他看了很久，最後把冊子合上，遞迴趙滿倉手裡。
「你簽的，就放你那兒。以後這種單子，就交給你簽。」
趙滿倉怔住：「我簽？」
陳衛東說，「這三天，你們已經證明了。」
趙滿倉低頭看著交接冊，手指慢慢收緊。
他當了這麼多年隊長，第一次覺得「隊長」兩個字是如此沉甸甸，是真能擔事。
縣倉的回條連夜送到，八百套全部入倉，數量相符，批次清楚，交付完成。
曬穀場安靜了一瞬，下一刻，何大彪一嗓子喊出來，連山溝里的回聲都驚了起來。
「成了！八百套，咱天明隊真成了！」
大家累得眼窩發黑，卻都笑得像剛得了大豐收一樣。
陳衛東站在人群後面，沒有往前擠。
他忽然明白，天明隊真正站起來，不是因為八百套進了倉，而是最後一車出村時，沒有一個人回頭等他拍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