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會議室內，桌上放著搪瓷杯，水早就不冒熱氣。窗縫裡鑽進來的風，把桌角那疊文件一頁一頁吹得發出輕響。
鄒秉成坐在上首，趙德全坐在他右邊。魏成山夾著文件，眉頭微皺，他早知道今天不會輕鬆。
趙滿倉進門時，先看座位。天明隊沒有被安排到門口，雖是比禮堂那天強。可縣竹木社的材料攤在桌子正中，天明隊要遞東西，還得先從旁邊繞過去。
這點小地方，以前趙滿倉看不懂。現在他懂了，位置差一寸，地位上就可能差一大截。
鄒秉成先開口，話說得仍舊客氣得很：「趙隊長，陳衛東同志，你們不要誤會。地區不是否定天明隊，而是從長期穩定性這方面來做的長遠考慮。生產隊幹活積極一陣容易，但是想穩幾年就難多了。地區訂單不能單單看一批貨，還得看後續能不能經得起調度。」
趙德全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經涼掉的水。
「竹木社有場地，有經驗豐富的老工人，還有多年供貨經歷。而且地區訂單掛在正式單位名下，更穩妥。天明隊的積極性，我們也看到了，可以作為核心加工點嘛。」
核心加工點，就是名字比之前好聽了點，可煮飯的鍋還是不在天明隊手裡。
趙滿倉把嘴裡的話咽回去，他不怕吵架，但他怕把自己的飯碗砸沒了，最後還是穩住心神。
陳衛東沒有急著說話，他把帶來的三本帳放在桌上。
陳秀梅打開帳本，站在桌邊念，她每念一項，就把對應的副本推到桌上。紙張不厚，壓在桌面上卻像一塊塊磚。
鄒秉成沒有打斷，他本來想看天明隊是不是只有陳衛東一個人頂著。現在一個十五歲的姑娘站在桌邊，把八百套說得清清楚楚，這本身就是回答。
趙滿倉拿過第二本，他的手掌壓在封皮上，粗糙的指節蹭過紙邊。
「這本帳不是陳衛東一個人的安排。哪天誰領料，誰終驗，誰簽字，都在上頭。陳衛東不在的時候，我們也出過車。我是隊長，我簽過。」
他說到這裡，想起從前他當隊長，更多是安排出工和勸架。真正面對縣裡和地區幹部，把自己簽過的責任擺上桌，這是頭一回。
可話已經說到這裡，就不能縮回去。
「我們生產隊的社員都在這上面簽過字，李算盤簽過，陳秀梅簽過，李春桃簽過，孫老拐簽過......天明隊不是臨時湊起來的攤子，是有人管，有帳可查，誰犯錯都能找到依據找到人的副業組。」
李算盤接過第三本，把算盤放到桌上，然後翻到帳頁。
「八百套基礎結算，扣除周轉款和.......這些開支，剩下進生產隊副業帳。支出有公共糧、工具......沒有一筆進了個人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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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盤珠子這才響起來，「如果這是攤子，那也是全隊的攤子。誰想拿名義，就得把全隊這本帳也接過去。」
這句話不客氣，可它在三本帳後面，就不是賭氣。
趙德全終於坐不住了，「帳做得清楚，不等於能長期供貨。竹木社不是沒有帳。我們是正式單位，有資質，有工人，有倉房。地區不可能把主供這麼大的單子壓在一個小生產隊身上。」
陳衛東等他說完，才從挎包里取出一張紙。責任表，紙不大，上頭沒有漂亮話，只有一條條具體得讓人不舒服的字。
陳衛東把責任表推到趙德全面前，「竹木社要掛主供，先簽這個。」
趙德全看著那張紙，指尖停在「誤期承擔」四個字旁邊。
竹木社做過很多供貨，可過去出點小錯，能用單位協調、後續補齊、倉口調度這些話術慢慢抹平。天明隊這張表不一樣，真簽了，出了事就得往自己身上抗。
會議室里的爐子燒得不旺，屋裡有股冷鐵味。
鄒秉成在這沉默里開口，「陳衛東同志，你這個要求太過嚴苛！地區統籌本來就需要各方配合，不能把所有責任都寫成死條。」
陳衛東看著他，「既然名義都可以寫死，責任為什麼不能寫死？」
魏成山手裡轉折的筆停了下來。
鄒秉成沒有被他帶著走，他拿起責任表，看了兩遍，反而換了一種口氣。
「我承認，天明隊這套帳和責任鏈，有價值。正因為有價值，才更適合作為地區核心加工樣板。」
趙滿倉心裡猛地一沉。
鄒秉成繼續說：「這樣，主供名義先由縣竹木社掛。天明隊作為核心加工點，負責關鍵工序和經驗輸出，尾款覆核我們可以適當加快。等下一批穩定通過，再考慮調整備案等級。」
趙滿倉看著桌上的筆，心裡像被兩隻手拉著。
一邊是飯碗，尾款吊著，隊裡等著煤油、工具錢、夜班飯，年關一天比一天近。另一邊是吃飯的鍋，這字要是簽了，天明隊以後確實還有飯吃，可鍋在人家手裡。給你盛多少，你吃多少。不給你盛，你只能站著等。
鄒秉成把筆推過來，看向趙滿倉，「趙隊長，你是生產隊負責人。你來簽，比陳衛東簽更合適。」
他是在逼趙滿倉，畢竟趙滿倉看起來比陳衛東好糊弄多了。
趙滿倉盯著那支筆，半天沒有動。陳衛東也沒有替他拿走。
屋外的風吹得窗紙輕響，像是一下一下催著趙滿倉，趕快簽！趕快簽！
陳衛東甚至還把筆往趙滿倉面前又推了一點。
「隊長，這字你簽。」
趙滿倉抬頭看他。
「簽了，以後天明隊還有飯吃，但鍋不在咱手裡，你想清楚。」
趙滿倉沉默許久，才慢慢伸手，他的手慢慢握住筆。
鄒秉成沒有催，趙德全也沒有說話。
那支筆懸在紙面上，離簽字的地方只差半寸。最後，趙滿倉把筆放了回去。
「我回隊裡商量。這不是我一個人的臉面，是我們整個生產隊後頭的飯碗。」
他把隊章重新揣回懷裡，他站起來的那一下，天明隊幾個人都知道，這個老隊長，這回是真的開始擔事了。
鄒秉成看著他走到門口，聲音從背後追過來。
「趙隊長，機會可不會一直等人。」
趙滿倉的身影停頓了一下，門縫裡的風吹進來，掀起他衣角。
「但是飯碗也不是能隨便交出去的。」
他說完，推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