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烏雲密布，傾盆大雨
九月初七，天氣依舊晴朗，萬里無雲。
天還沒亮，小陸青就被院子裡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了。
他揉揉眼睛，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天色才蒙蒙亮，院子裡已經有人在走動了。
父親和哥哥們都在院子裡，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每個人的眼睛都紅紅的，像是沒睡好。
小陸青不知道的是，村里不少人甚至一夜沒睡。
今天就是縣衙通知的仙長們降雨的日子，期待了這麼多日，他們又怎麼能睡著呢。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雨，想著雨什麼時候下，下多大，下多久。
想著田裡旱了這麼久，能不能蓄住水。
想著想著，天就亮了。
小陸青穿好衣服跑出去，看到父親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奇怪地問：「爹，你眼睛怎麼紅了？」
陸明看著無憂無慮的小兒子，只能無言以對。
這孩子昨晚倒是睡得香，一點心事都沒有，早上起來精神抖擻的，跟沒事人一樣。
「沒什麼，沒睡好。」陸明揉了揉眼睛。
「為什麼沒睡好呀？」
「————想事情。」
小陸青還想問想什麼事情，被王氏拉去洗漱了。
洗漱完，吃完早食，一家人就開始在院子裡晃蕩，時不時地抬頭望天。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慢慢爬到頭頂。
天空一片空蕩，明晃晃的大日懸掛在高空，照得人眼睛生疼。
整個天空沒有一絲雲彩，怎麼看都不像是要下雨的樣子。
別說雨了，連一片薄雲都沒有。
開始時，大家都還很有耐心地等待，並且心懷期盼。
陸明搬了把椅子坐在屋檐下，叼著旱菸杆，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天。
陸大郎蹲在院子中間，仰著脖子往上看，看得脖子都酸了。
陸二郎靠在牆根下，雙手抱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天空。
陸三郎在院子裡走來走去，走幾步就停下來抬頭看。
陸四郎乾脆搬了塊石頭坐在院子中間，仰著頭，像個望天石。
陸五郎站在井邊，一隻手扶著井沿，另一隻手搭在額頭上擋住陽光，眯著眼睛往天上看。
而村里其他人也都差不多，全都在盯著天空。
然而一直等到中午，天空中依舊沒有一絲變化，連只鳥都沒飛過。
太陽還是那個太陽，明晃晃的，毒辣辣的，曬得地上的草都蔫了。
一些人開始忍不住懷疑起來。
大洪哥從自家院子探出頭來，朝隔壁的福伯喊：「福伯，你說縣衙那邊是不是傳了假消息？這都中午了，連個雨星子都沒見著。」
「應該不會吧？」福伯的聲音也不太確定，「縣衙的公文，蓋著大印的，還能有假？」
「那怎麼到現在還沒下雨？」
「這————再等等吧。」
還有的人胡思亂想起來。
山叔蹲在自家門口，跟幾個村民議論：「你們說，會不會是仙長們那邊出了什麼意外？比如說那個什麼鼎，沒運到？」
「別瞎說！」旁邊的人連忙制止他，「仙長們的事，也是你能議論的？」
山叔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了，但臉上的懷疑還是藏不住。
小陸青今天不用去先生那裡。
今天是農令上說要降雨的日子，先生放了他一天假。
他從早上開始，就時不時地抬頭望天，脖子都仰酸了，也沒見天上有雨降下來，甚至連雲朵都不多一片。
但他堅信仙長大人們是不會說謊的，雨是一定會下的。
先生說的，那是仙朝的農令，縣衙的差役親自來傳的，公文上還蓋著大印，不可能有假。
看到父親和哥哥們坐立不安的樣子，他還跑過去安慰：「爹，別著急，肯定會下雨的。」
陸明看著小兒子認真的樣子，苦笑了一下。
這孩子倒是想得開。但在雨沒有真正降下來之前，他又怎麼可能放鬆得下來呢。
萬一仙長們那邊真的出了什麼變故呢？
萬一下不了呢？
萬他不敢往下想。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太陽從頭頂慢慢往西邊挪。
院子裡的人越來越焦躁，說話的聲音都大了。
陸大郎站起來又坐下，坐下又站起來，反覆了好幾次。
陸二郎已經不抬頭看了，低著頭在地上畫圈，畫了一個又一個。
陸三郎走得越來越快，像一頭困在籠子裡的牛。
就在所有人都在焦急地等待之時，一直抬頭盯著天上的陸四郎，忽然指著天上，有些不大確定地開口了。
「爹，大哥，你們看，天上是不是暗了一些？」
他盯著天空看了太久，眼睛都花了，看什麼都有重影。
他也不太確定自己看到的是真的，還是眼睛花了。
陸明猛地抬頭，眯著眼睛往天上看。
看了一會兒，皺起眉頭：「有嗎？我怎麼不覺得？」
陸大郎幾個也在看，但他們也沒覺得有什麼變化。
天還是那個天，藍汪汪的，亮堂堂的，和之前一模一樣。
「四郎，你是不是看太久了，腦袋發暈了？」陸大郎說。
「就是，你眼睛花了吧。」陸二郎也說。
見大家都這樣說，陸四郎也有些動搖了。
也許真的是自己盯著天空看太久，出現幻覺了。
他揉了揉眼睛，又使勁眨了眨，再往天上看。
然而就在這時，小陸青說話了。
「爹，四哥好像沒看錯。」小傢伙仰著脖子，眼睛亮晶晶的，語氣很確定，「天上好
像多了一絲雲霧了。」
他最近吸收了不少靈草的靈韻，不僅身體變好了，眼神也尖了好多。
別人看不出來的變化，他能看出來。
天上確實多了一絲雲霧，很淡很淡，像是有人在藍紙上用白筆輕輕劃了一道，不注意根本看不到。
陸明聽到小兒子的話，再次凝望天空。
這次他看得更仔細了，眼睛都不敢眨，死死地盯著那片藍。
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看到了，高天之上，似乎真的多了一絲雲霧。
很薄，很淡，若有若無，像是一縷被風吹散的炊煙。
但它確實在那裡，和之前空蕩蕩的藍天不一樣。
陸明的心猛地劇烈跳動起來，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要知道，從早上開始，天上就是一片空蕩，別說雲了，連一絲霧氣都沒有。
現在這忽然出現的一絲雲霧，難道說——
就在陸明心跳加速的時候，他又看到，天上那絲雲霧開始凝聚了。
那縷淡淡的霧氣慢慢地聚攏，像是有人在用一隻無形的手把它捏在一起。
它越來越大，越來越濃，很快就從一縷霧氣變成了一片真正的雲朵。
那朵雲不大，白白的，軟軟的，飄在高高的天上，在藍天的映襯下格外顯眼。
而天上這樣的變化，也立即引起了村里其他人的注意。
「大家快看！天上出現雲了！」
這一嗓子是從村東頭傳出來的，聲音又尖又響，整個村子都聽到了。
所有還躲在屋檐下避熱的人，全都跑了出來，仰著脖子往天上看。
果然，天上多了一朵雲。
那朵雲不大，但在這種時候，天上會出現雲朵，那就只有一個可能。
「雲！真的有雲了！」
「縣衙沒有騙人！仙長們真的開始施法了！」
「下雨了！要下雨了！」
人們激動地喊著，跳著，有的人眼眶都紅了。
他們等了太久，盼了太久，久到幾乎要絕望了。
現在終於看到了希望，那朵小小的白雲，就是希望的訊號。
陸明站在院子裡，仰頭看著那朵雲，嘴唇微微發抖。
他的眼眶有些發紅，但他沒有去擦，只是死死地盯著天上那朵雲，像是怕它跑掉一樣。
陸大郎、陸二郎、陸三郎、陸四郎、陸五郎，一個個都仰著頭，眼睛都不眨一下。
李氏和趙氏她們也跑了出來，站在院子裡，仰頭看天。
就連最小的五牛，也被王氏抱了出來，小手指著天上，咿咿呀呀地叫著。
小陸青仰著頭，看著那朵雲越來越大，心裡也在砰砰跳。
他雖然一直堅信仙長們會下雨，但真的看到雲出現了，還是忍不住激動。
接下來，在所有人激動的注視下，那朵浮雲在不斷地匯聚，變大。
它不是慢慢地變大，而是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膨脹，像是有人在往裡面吹氣。
一片，兩片，三片————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聚攏在一起，越積越多，越積越厚。
只是片刻，那朵小小的白雲就變得十分巨大，將他們頭頂的小半個天空都給遮住了。
陽光被擋住了，地上出現了一大片陰影，涼意從頭頂落下來，落在每個人的臉上、手上、身上。
那是一種久違的涼意，乾燥了這麼久，他們已經快要忘記被雲遮住太陽是什麼感覺了。
更重要的是，雲霧還在快速地變大，並且顏色在加深。
從白色變成灰色，又變成深灰色，最後變成黑色。
那是一種濃得化不開的黑，像是有人把墨汁潑在了天上。
雲層越來越厚，越來越低，仿佛要壓到地面上來。
整片天空，已經黑沉沉的，變得一片昏暗。
風起來了。
先是一陣微風，吹動了院子裡的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然後風越來越大，吹得樹枝搖晃，吹得晾衣繩上的衣服獵獵作響，吹得地上的塵土揚起。
風裡帶著一股濕潤的氣息，那是水汽的味道。
雲層開始翻滾，像是有一頭巨獸在雲中翻騰。
烏雲一層疊著一層，一波推著一波，像是大海上的浪濤。
雲層深處，有光芒在閃爍，一道，兩道，三道，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然後，雷聲來了。
「轟隆！」
一聲悶雷從雲層深處傳來，低沉沉的，像是一面巨大的鼓被敲響了。
那聲音不是很響，但很沉，震得人的胸口都在跟著顫動。
緊接著，更多的雷聲響起，越來越密，越來越響，像是有人在雲層上面放鞭炮。
院子裡的人都被這雷聲震住了。
大人們還好，幾個小侄子小侄女嚇得直往大人懷裡鑽。
只有小陸青沒有害怕，他仰著頭看著翻滾的烏雲，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要下雨了，真的要下雨了！
「快！」陸明忽然大喊一聲，把大家都嚇了一跳，「雨快要下了！把家裡的水缸、木
盆、桶都搬出來，準備接雨！」
他剛才光顧著看天了，差點忘了這茬。
這場雨不知道會下多久，萬一下的時間不長，他們要儘量多接一些水，以備不時之需。
陸大郎他們聽到後，立即跑進屋裡去，開始搬東西。
很快，大家就把各種盛水的工具都搬到了院子裡。
除了水缸木桶這些外，大家甚至把家裡所有能盛水的罐子、瓶子、碗都找了出來，在院子裡擺了一地。
「轟隆！」
就在大家剛剛把裝水的容器都擺放好，又一聲炸雷在頭頂響起，比之前的都要響，震得窗戶紙都嗡嗡作響。
緊接著，一道閃電劃破天際，白亮亮的，像是一把利劍劈開了烏雲，把整個村子都照得雪亮。
然後，雨來了。
「啪嗒。」
一滴雨落在小陸青的臉上，涼涼的，濕濕的。
他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臉，手指上沾了一點水。
「啪嗒，啪嗒，啪嗒。」
更多的雨點落下來，落在院子裡，落在屋頂上，落在樹葉上，落在那些擺了一地的容器里。
開始時，雨點還很稀疏，很小，稀稀拉拉的，這裡一滴，那裡一滴。
但很快地，雨點就變大起來，越來越密集。
雨點連成了線，線連成了片，片連成了幕。
天地之間，仿佛掛上了一幅巨大的水簾，白茫茫的，什麼都看不清了。
傾盆大雨，真正的傾盆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