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曜還沒來得及回答。
黑衣人已經一把將他抓過去,只隔著半尺放在面前。
說是看眼睛,卻是從腦袋開始摸,一直摸到尾巴骨,然後又在手肘部和膝蓋部捏了兩下。
許曜只感覺自己一動也不能動了,這人的手指頭簡直比鐵鉗子還要硬,捏在身上痛入骨髓,差點慘叫出聲。
「根骨太差了。」
黑衣人有些遺憾,道:「不過寧為玉兄妹對你這普通人還能態度如此,倒是讓我對寧家刮目相看了。」
然後才看著許曜眼睛道:「你這雙眼睛……」
他皺皺眉頭道:「這雙眼睛,未來福禍難以預料。」
他輕輕嘆口氣,修為這麼低的小傢伙身上竟然還有自己看不透的東西,這讓他有點困惑。
隨後吸一口氣,運功。
眼睛瞬間化作無盡深潭一般看著許曜,許曜只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被吸了進去,在一個無邊的宇宙徜徉迷惘。
只聽見黑衣人的聲音如在星空迴蕩一般,金聲玉振,天地同鳴的問道:「你這雙眼睛在未來,或可有大用,若能安平天下,濟世安民,你當如何?」
許曜不假思索,道:「當,不負所學!」
黑衣人再問道:「但你這雙眼睛將來也有可能為禍蒼生,荼毒天下,你當如何?」
許曜神識完全不由自主,只是本能道:「當,不負此生!」
黑衣人有點愣住,口中喃喃道:「若造福天下,當不負所學……若禍亂人間,當不負此生……哈哈,不錯的小子。」
說著鬆開了手。
許曜驀然感覺,自己從宇宙星空驟然『跌落』,再次『回到』了人世間,感覺到了兩隻腳正踩在地上。
一時間,感覺一夢幻滅。
黑衣人正要說話,卻驀然皺皺眉,眼中浮現怒色,轉頭看著遠方叢林,淡淡道:「滾出來!」
聲音不大。
但,許曜清晰看到,在他目光所向百丈外叢林,猛地震了一下。
一道黑影從遠方露出身形,身材窈窕,身上有傷,很是狼狽,正是先前與寧為玉交手那個女人,剛出現就先噗地一聲噴出一口鮮血,顫抖著遠遠跪下來:「……小,小人參見大人。」
「你既然逃了,卻又回來作甚?」黑衣人皺眉問道。
「小人……」
「居然潛回……江湖恩怨你敢遷怒我鎮魔司?是誰給你的膽子?羅千秋管你們吃白米飯吃撐了?」
「聽著,此地但凡有什麼事情,我即刻下令剿殺了你們滄海府!」
黑衣人厭倦的皺著眉頭,聲音平平淡淡,但許曜分明感覺到在他這番話的時候,那種威勢,那是一種無上權柄,生殺在手丶千山橫跨的氣勢。
瞬間殺機森然,滄海變色,天地無光。
對面那黑影一動也不敢動,只連聲求饒:「小人不敢。」
「東南是你們能撒野的地方?」
黑衣人哼了一聲,口氣冷淡:「不識抬舉的東西!自抽十記耳光,落三顆牙齒,滾!」
「小人遵命。」
那黑影連連磕頭,然後抬手啪啪啪啪在自己臉上重重抽了十記耳光,不折不扣,又重又響,牙齒隨著鮮血掉落。
然後倒退著退出十幾步,才敢站起身:「多謝大人不殺之恩。」
跌跌撞撞的飛速遁逃而去。
黑衣人削瘦的臉上一片平淡,對於黑影的離去他連看都沒看一眼,似乎只要他說了話,一切就是塵埃落定。
許曜看的目瞪口呆,心中震撼。
剛才黑衣人隨口一句話,那種山嶽為之傾頹,江河為之倒流的氣勢,讓他第一次感覺到了,這個世界上,竟然還有這種力量!
權勢,居然還能如此具象化!
黑衣人看著許曜的臉色,目光和緩下來,笑了笑:「嗬嗬,小傢伙!以後好好干……本座等著看你的眼睛,能到哪一步。」
那黑衣人說完這句話,身子一閃,就消失了。
似乎從沒有來過。
許曜愣在原地站了一會。
然後他開始尋思:我的眼睛,那本書,究竟是如何來的?是好,還是壞?
他有些茫然。
許曜回到了山保大院,遠遠只看到大隊長陳沖站在大院院牆上,負手張望,看到許曜回來,陳沖鬆了口氣,從牆頭下來。
問道:「兩位大人走了?」
「是,他們說不回來了,賞賜會從上面發下來,讓我們放心等待。」許曜道。
「嗯,那就好就好。」
陳沖點點頭,上上下下打量了許曜一眼,淡淡道:「殺人了?」
「我……」許曜驚了。
陳沖居然能看出來?
「不用說。殺過人的人,與沒殺過人的人,感覺不同,遮不住的!」
陳沖眯起來眼睛,再次上上下下打量他一會,問道:「沒受傷?」
「受點傷,已經好了。」
「嗯。」
陳沖打量著他,臉色和緩下來,竟然微笑問道:「殺過人後,感覺人命,是什麼?」
許曜再次愣住。
隱約有一種想要嘔吐的本能升起,似乎那血光腥臭又在眼前噴涌。
「哈哈哈……」
陳沖莫名的開心起來,道:「以後慢慢習慣。」
我可不想習慣!
許曜心裡喊著,這種滋味太難受了。
陳沖眸子裡全是笑意,道:「今天看看沒事的話,下午早點回家吧。」
陳沖的臉色很是放鬆,終於……這事兒過去了。這幾天一直壓在心裡,這件事太大,生怕自己這邊因為這件事減員死亡幾個。
現在一顆心終於安穩。
而且,許曜現在手裡有了人命,這是一個武者與普通人之間巨大的分水嶺。
殺一個人,說起來簡單,但是絕大多數的普通人此生都跨不出這一步。
一個人若是這一生想不斷往上走,在這樣的世界註定了一路腥風血雨,這是避不開的。
許曜自己邁過了這一關,陳沖十分滿意。因為他一直最擔心的就是山民的謹小慎微與武者的你死我活這兩重人生觀在許曜心裡隔開的鴻溝是否能跨越。
陳沖正要轉身的時候。
「嗯,我回來的路上,還遇到了一個人。」
許曜開口道:「領口袖口五道金線,五顆星。」
「啥?」
陳沖猛地愣住了:「五道線?五顆星?一個人?」
「是。一個很瘦的人。」
「怎麼可能!五線五星在東南只有一個!」
陳沖聲音都變了,口中嘶嘶嘶的抽冷氣,眼神敬仰而震撼:「難道是顧大人?但顧大人怎麼會來到了這裡?」
許曜不知道顧大人是誰,兩眼發愣。
但旁邊正在喝水的劉振一下子精神振奮了起來:「老大,隊長,您說的,是東南顧大人?」
其他的牛一般的大漢也頓時紛紛抬頭,神色透著狂熱:「顧大人!?顧大人來了嗎?」
「顧大人一直在東南,沒動過。據說他很早之前就可以當鎮魔院一主,但就是無論如何也不離開東南。」
「我也是這麼聽說的,據說顧大人對東南有感情,離開了,不放心。」
「顧大人可是白主的親傳弟子,就算是主導兩司之一,也是絕對夠格的,一直留在東南,肯定是有緣故的。」
「……」
許曜愣住了。
『顧大人』這三個字一出,頓時整個山保大院跟沸騰了一般,連平常不怎麼說話的那幾個人此刻也是眉飛色舞滔滔不絕。
顧大人的事跡,張口即來。
「血戰三千里,孤身鎮寒城!」
「斬山阻濁流,一劍退妖尊!」
「仗劍十九城,一路護忠魂!」
「狂戰八萬里,橫穿天妖墟,從海天之外送高產糧種回大秦,王上親批『功高社稷,澤被蒼生』。」
整個大院,被『顧大人』這三個字,瞬間引爆了。
氣氛無比熱烈。
良久,許曜才有了機會問出來心中的疑問:「顧大人,是誰?白主,又是誰啊?」
「小傻子!」
劉振哈哈大笑,自豪地說道:「你這小土鱉居然連這樣的大人物都不知道?顧大人,便是咱們山河獄鎮魔司第九鎮魔院東南道之鎮魔堂主,顧活!白主的親傳弟子第九位,江湖人稱東南活。」
「好人在東南,能活;妖魔鬼怪和壞人在東南,難活。」
「至於白主……便是大秦山河獄之主,七國公認古往今來天下第一殺神,大秦帝國擎天之柱,白無安,白大人!據傳,白大人當年行七,所以人稱:白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