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大獅子
「回長官,卑職聽到了。」
許曜擡頭,眼睛黑白分明,帶著無限的冷靜:「長官,敢問名諱?」
「喲嗬。」
大鬍子握著韁繩戲謔的笑起來,然後兩條腿控馬,一雙槓子一樣的胳膊抱在胸前,道:「我叫石猛,外號大獅子,又叫瘋獅子。你待怎地?」
「現在不敢怎地。卑職只是想說,一定遵循大人命令。」
「現在不敢怎地?將來就敢了對不對?」
大鬍子哼了哼,道:「年紀不大,脾氣不小。你叔當年就吃了脾氣的虧,你這小崽子脾氣倒是比他還大!」
許曜沉默了一下,道:「陳叔對曜恩重如山,此生當維護之!」
這句話他說的聲音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咬的極清楚。
大獅子愣了一下,隨即冷笑道:「好好好,老子倒要看看,你怎麼維護你那個叔。不怕告訴你,我和你叔是仇人,當年每次見到都要幹仗,每次我都將他打半死!」
許曜悶著頭跟著馬匹前進,不再吭聲。 大鬍子倒是來了勁,一路上各種挑釁:「你叔的肋骨,我打斷了三次,你叔的腿,我給他插了三刀,他現在陰天下雨下雪還疼吧?我乾的;他武道根基廢了你知道吧?我給他廢的,你叔眉毛上那刀疤,我砍的,他的外號,我取的!嘿嘿嘿哈哈哈哈哈……」
他充滿了惡意的看著許曜,道:「你怎地?你能怎地?」
許曜默不作聲,繼續前進。
大鬍子卻不放過他,道:「到了大河縣,我就申請讓你進我的小隊,我天天折磨你!就當是折磨你叔了!小子,你等著吧,老子練不死你!竟然是三妹的侄子,嘖嘖,真是老天爺有眼,給老子送了個好玩具過來。」
許曜沉默的前行,突然擡頭,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看著石猛,竟然露出一個清寒的笑容,道:「長官,生死有命。」
大鬍子嗬嗬冷笑:「不死將來就要報仇是吧?嗯?你個倔崽子!」
許曜沉默不說話。
他本想忍住,以他的冷靜來說,從一開始就忍住,並不是什麼難事。但是,想到陳沖對自己的恩情,而且越是出來了,回想當年的事就越來越感覺恩重如山,決然是選擇了出口維護。
哪怕得罪上官,但我許大胖豈能任由別人侮辱我陳叔?
但他身後的方凌真卻已經徹底聽不下去,氣憤憤的道:「這位長官,如何能如此,太過分了!太過分了!」
以方凌真的家教來說,能讓她說出來『太過分了』這四個字,顯然已經氣到了極處。
但這位石猛的脾氣顯然極其惡劣,斜眼看著方凌真道:「女娃娃脾氣也不小,你是他媳婦嗎?」 方凌真頓時滿臉通紅,大怒道:「不是!」
「那你管這麼寬幹啥?」
石猛道:「我還以為你要嫁給他呢,小丫頭,若要為他出頭,等你成了他老婆再說吧。哈哈哈哈……」
方凌真滿臉通紅,頓時潰不成軍。
一直在前面帶隊的官員徹底的聽不下去了,忍無可忍的轉頭罵道:「石猛!尼特娘的!閉上你的臭狗嘴!」
石猛獅子鼻子一掀,罵道:「你敢罵我?當年你進入鎮魔司,還是跟著我的,現在官職大了就……卑職遵命。」
「加速!欺負年輕人很好玩嗎?」
兩人加了一鞭子,超出隊伍,遠遠跑在前面。
感覺後面的人應該聽不到談話了,那官員才問道:「如何?」
石猛一臉羨慕:「三妹居然有這麼好的侄子,真是,真是讓我慕了。我怎沒有?他麼的,陳沖憑什麼?」
那官員哼了一聲,道:「為了他叔頂撞你,你就覺得好了?」
石猛嗬嗬一聲,斜眼道:「你沒覺得好嗎?這麼多年,在咱們手下過去的,一個個罵他爹都鞠躬聽著,問他罵的好不好還得應承罵得好,有幾個敢頂的?都一群沒卵子的趨炎附勢之徒,這樣的人走上高位又怎樣?又有什麼骨氣?又有什麼用?!吳攀,你這輩子見過幾個為了誰跟上司頂的嗎?」 那官員吳攀苦笑一聲,搖搖頭:「也曾有過沉默抗議的,不過也很少。」
吳攀這麼想了想,居然開始很認同石猛起來,摸著下巴:「嗯,這麼說,這個許曜的確不錯。不過也有可能是初生牛犢不懂事。」
隨即道:「那個門派的女娃娃也不錯,也頂撞你了,你怎不夸?」
石猛嗬嗬一笑,不屑道:「那是被美色糊住眼睛了,傻妞一個,我誇她個毛!」
吳攀皺皺眉,道:「你說話要注意,還有,這一波新人,你要用點心。之前幾批,沒多久就跟著你被禍害的只剩下幾根苗……」
石猛嘆口氣,神色陰鬱起來。
良久,喃喃道:「大河縣的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那老妖不抓出來,恐怕……哎。」
吳攀深深吸了口氣:「別急。慢慢來,一急了,死人更多。」
「知道。」
石猛臉色變得凝重起來。
隨即道:「這一幫,我帶多少?」
「那一百五回去就立即都要分流進入山保大隊,留在鎮魔稽查司的合計一百個人,應該是你帶四十個吧,正式力士二十五個,臨時工十五個;他倆每人帶三十。」 吳攀道:「這樣分配如何?」
「許曜劃給我吧。我帶三十個就行。」
石猛要求道。
「這個要抓鬮的。」吳攀道:「再說,你也知道,柯偉是付大人的小舅子。」
石猛頓時一肚子火氣衝上來:「怎地!他付雲松的裙帶關係斬不斷了嗎?他媽的,老子回去就把他老婆一刀砍了!什麼東西,自家小舅子安排到眼皮底下幹啥?真添堵沒夠!」
吳攀黑著臉道:「嫂子可沒得罪你,而且付大人和嫂子向來公正無私,只是他小舅子脾氣強點,人其實也不壞,你別上躥下跳的!」
「嗬嗬……付雲松這個傻逼……」
石猛說了半句,吳攀一個瞪眼:「嗯?!」
石猛急忙回過神來,噴了一口唾沫道:「說錯了,不應該直接叫付雲松,應該是付大人才對,是的,是付大人那個傻逼,縱容他小舅子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明白說,老子忍他們好久了。再惹到我,我特麼砍了他小舅子辭了公職闖蕩江湖去!」
「閉嘴!」
吳攀怒極嗬斥:「這種話也是能說的?」
石猛哼了哼,翻著白眼不服不忿。 許曜不知道前面兩位領導在交談什麼,他只是悶著頭繼續聽別人議論,然後一邊不斷地在自己心裡建模。
方凌真反而有些擔心,行走時湊近他道:「剛才是不是很生氣?不要放在心上,有些人脾氣是很怪的。」
許曜搖搖頭平靜的說道:「沒生氣。人生若逆旅,有些風霜,早些經歷,是好事。」
方凌真看著許曜格外的黑白分明的眼睛,感覺自己如同看到了一片遠山冰雪。
笑道:「你能這樣想真是比我強。」
然後默不作聲趕路,心中卻在想著許曜的冷靜。
『他或許懂得少,但是那只是接觸的少,有些地方,我還真的需要向他學呢。得罪了上司竟然能這麼快平靜下來。』
方凌真心裡升起來這個念頭。
她卻不知道,許曜真沒感覺這事有什麼,為了維護我叔,頂他兩句算什麼?這不是應該的嗎。
這一路許曜始終沉默聽著,真心了解到了太多的東西,尤其是蘇寒世和蕭劍刃,在感覺許老大似乎在這方面有所欠缺之後,刻意的在跟身邊的人聊的天馬行空口沫四濺。
聊起來的信息量,著實不小。
其中有一段,格外有意思。 「鎮魔力士嚴格來說,只有三個品階。低級,中級,高級。其實就是一道槓,兩道槓,三道槓,三道槓再往上就是一道線一顆星的鎮魔衛了。」
「但這是嚴格來說,如果不嚴格來說,鎮魔力士可以有很多級,哈哈哈……」
「哈哈哈……」
這哈哈哈裡面就有門道了。而且大家這個笑聲,很明顯很是幸災樂禍。
但這幫談論的傢伙笑聲剛響起來,石猛就凶神惡煞的過來了:「笑什麼!很好笑嗎?」
大獅子很生氣的樣子。
頓時大家都噤聲了。
許曜也是迷惘了一會,然後旁邊竊竊私語,他偷偷聽才明白:正常情況下按部就班晉升,低中高,一到三道銀線,為鎮魔力士。再往上,銀線成為一道,但是加一顆星,就是鎮魔衛士了。
但是很多人,已經從鎮魔力士升級到了鎮魔衛士之後,犯了錯誤,被貶下來,那顆星就又沒了;但是加一道銀線,就成了超出常規的四道線,如果在這基礎上再犯錯再被處理,就再減一道線;而犯錯被處理貶下的人,銀線上都有細細的橫線,處理一次是一道橫線,兩次就是兩道……
這所謂的犯錯,當然不是那種原則上的大錯。若是那種則是『罪』,或者開革,或者下獄,或者砍頭,或者全家抄斬了。
同理,如果被貶成了四道,然後立功再次升一線一星,然後再次犯錯被貶回來,就成了五道線……
所以鎮魔力士的實力,有些真的只是修身境;但有些……也是真的高。 許曜忍不住想起來,那天陳沖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自己說的那句話:『你以為,這官職大小是按照武力高低來排的?』
當時許曜還有點稍稍迷糊,但現在,想起這句話,卻已經是完全的了解了:的確不是啊,總有缺心眼的……
許曜了解清楚之後,忍不住眨眨眼睛,看著在前方騎在馬上依然張揚霸道的大獅子石猛。
這貨是三道銀線,但是銀線之間的橫線,卻是密密麻麻的,不知道多少道。
許曜差點笑出聲:難怪談論到這裡笑起來這貨這麼生氣。
原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