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燈籠沒點。那人往裡一低頭,先開了口。
「風緊,加一短。」
秦川的手僵在門閂上。方才那叩門聲,三長,兩短,他數得清清楚楚。要是按爹定的規矩,這人該敲四下。
三長,四短。
多了兩下。
他沒作聲,眼睛越過那人的肩膀往巷口掃。黑漆漆的,一個人影沒有。可泥地上,兩串腳印,一串到門口,一串從旁邊岔出去,還沒被夜露打濕。
有人陪他來的。陪到半路,走了。
「進來說。」秦川側身讓開。
那人進門,先把懷裡一個油布包按在桌上,按得很實,像怕它長腿。然後才直起腰。娘端著燈湊過來,燈一照,她的手腕軟了。
燈差點脫手。
「陳六?」
那人抬頭。臉上溝壑深,鬢角白了,可娘還是認出來了。十年前,爹船上「隨船殉難」的名單,頭一個名字,就是陳六。火頭軍,連人帶船沉了海。
死人坐在活人的屋裡。灶上的粥還冒著氣,誰都沒動。
「嬸子,是我。」陳六把褲腿擼起來,小腿上一道疤,翻著白肉,「桅杆砸的。你聞聞,我這手上的煙火氣,十年沒斷過。」
娘盯著那條腿,看了很久,轉身把灑了的粥碗收拾了。手在抖,碗磕得桌沿直響。
「你爹料定顧家要動手。」陳六坐下,聲音壓低,「轉貨那晚,是我幫著搬的。事後我『淹死』脫身,改了名,混進顧家當管事。一等,十年。」
「你守著顧家的帳?」秦川問。
「我守著日子。」陳六搖頭,「等一個對上潮的日子,把真東西交回秦家。」
油布包揭開,一層,兩層。裡頭是一本帳,厚得能砸死人。真正的顧家總帳。夾層里抽出一頁,沉船夜那頁,出貨單寫得明明白白。收貨的買主立了一條死規矩:只收帶印的貨。每船過手,必得見印畫押。
秦川把爹信末那枚花押對上去。
帳上一筆一筆,全是同一個。
「還有件事。」陳六頓了頓,「管事卷帳跑的消息,是我自己放出去的。他小舅子咬出的那一半,是我連夜編好,餵給顧家的。」
周美玲正喝水,一口嗆了。「好傢夥。」她抹著嘴,「咱全被人牽著鼻子走了半個月?我蹲碼頭倒推時辰表,倒推的是你編的帳?」
「你倒推得對。」陳六說,「對得越緊,顧家越信。」
周美玲噎住了。
秦川問:「花押,哪一處。」
陳六盯著灶火,看了半晌。火苗跳了一下。
「漁市秤行。」
不是衙門,不是商號。是碼頭邊人人天天打那兒過、熟視無睹的老秤行。掌秤人十年沒換過,秤砣底座上刻的,就是這枚花押。每逢大潮夜過秤,就是收貨的日子。
林秋月當場翻潮簿。指頭一頁頁掐過去,掐得發白。
「特低潮過後第七天,平潮夜大集。」她抬頭,「正是秤行過秤的日子。滿打滿算,七天。」
桌上沒人說話。油燈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周美玲把刀拍在桌上。「連夜端了它。」
陳六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周美玲掙了一下,沒掙動。
「掌秤人背後,站著縣裡幾戶說得上話的人家。」陳六的聲音低下去,「硬碰,你就是第二個秦鏢頭。」
「那怎麼辦,跪著?」
「得讓秤,自己露出破綻。」
秦川一直在摸那半塊魚骨印。摸著摸著,他抬起頭。
「爹的印,是認貨的死記號。」他說,「認的是斤兩真、貨色真。」
陳六接了下半句:「秤行那桿秤做了手腳。八兩,能稱出一斤。可假秤過真印,貨對不上號,帳就對不上。」
對不上帳,買主就不認。買主不認,秤行就得自己撕開自己的秤。
「備貨。」秦川站起來,「趕一批標尺貨,斤兩掐死,火漆蓋印。」
當天夜裡,全村下了灘。
秦川教大夥認爹留下的雙潮記號,圈出采捕區。蟶子、青蟹,按固定斤兩分箱。林秋月記潮定時辰,許文靜一筆一筆記帳,周美玲領著壯漢們趕浪頭,嗓門比浪頭還高。
十年了,村里人頭一回和「賊眷」娘並肩蹲在同一片灘涂上。有人遞過來一瓢水,娘捧著,半天沒喝。
出發前夜,娘把樟木箱最底層騰空了。爹那半塊魚骨印,她親手按進秦川掌心,十指攏住,不松。
「你爹說,印對上了,貨就回來了。」她抬眼,眼眶紅的,聲音卻穩,「娘說,人對上了,家就回來了。」
秦川跪下,磕了一個頭。
大集前一夜,陳六照例巡鋪子。繞到前門,他蹲下來,往門縫裡摳了摳。
摳出一根魚刺。
他臉色當場變了。
「怎麼了?」周美玲抄刀。
「十年前沉船那晚,」陳六把魚刺舉到燈下,「你爹的船上,事前也插過一根一模一樣的。」
周美玲拎著刀就往外沖。陳六一把拽住她。
「這不是威脅。」
帳房掌柜被請來。他一見魚刺的剁口,臉就白了,白得跟那年灘泥上的貝殼一樣。
「斜口,三刀,斷筋不斷骨。」他說,「這是船上的剁法。火頭軍一脈的『邀約』。」
漁市里藏著爹的舊部。想接頭,不敢進門。三長兩短是爹定的暗號,魚刺,是爹留下的另一條線。
秦川捏著那根魚刺,想了很久。
十年了。原來不止他一家在等。
赴約當天,出門前,娘忽然叫住他。她從灶膛後的磚縫裡摸出一小截東西,塞進他懷裡。半截船槳柄,木色焦黑,上頭刻著四個字,加一組數字。
「秤平心平。」
「你爹刻的時候,手一直在抖。」娘說。
秦川把槳柄揣進最貼身的口袋,出了門。
夜裡的漁市大集,人聲鼎沸。燈籠一路掛到秤行門口,魚腥味、汗味、吆喝聲攪在一塊。標尺貨一箱箱抬上秤台,火漆印一枚一枚過秤。
掌秤人老了,手卻穩。掀開秤砣底布驗看火漆印的時候,他忽然抬眼。
那目光釘在秦川臉上,不動了。
「秦鏢頭的印,」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怎麼會在你身上?」
話音沒落,林秋月在人群里死死拽住秦川的袖子。
秦川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集角,一個賣蟶的老漢,攤上橫著一桿老秤。秤星不用銅,不用銀。
用魚骨嵌的。
骨色發黃。斷口磨圓。
和爹那對魚骨印,同一根骨頭上的料。
(第6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