唿哨一聲。
五個橫漢圍上陳六的魚攤,為首的一腳掀翻魚筐,蟶子滾了一地。
「這秤有鬼!缺斤短兩!」他抄起秤砣就要砸。
陳六不躲。他蹲在地上,把那杆老秤死死抱進懷裡,嗓門比誰都大:「砸秤就是砸規矩!十里八鄉看著呢,顧家的人砸官秤!」
看熱鬧的呼啦圍上來一圈。橫漢的手舉在半空,落不下去。砸一個抱著秤的老頭,當著滿集人,這事傳出去比輸錢還難看。
「鬆手!」為首的踹了魚盆一腳。
「松不了。」陳六把臉貼在秤桿上,「人可以拖走,秤不行。」
周美玲就在這時候動了。
七八個魚販媳婦同時起身,筐底板一掀,魚刀齊齊拍在案板上,拍得整條集都聽見了。
周美玲站最前頭,刀背敲著自家筐沿,笑嘻嘻的:「集上做買賣,動口不動手。真要動手也行,咱漁家女人殺魚殺慣了,手上沒個輕重,回頭傷著誰,你們顧家可別喊疼。」
橫漢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人群外圍,顧家二管事的臉上變了三回顏色。
秦川沒看這邊。他提著水壺在人堆里穿,一瓢一瓢送水,眼睛釘在買主那桌。
孫滿倉站在買主身後半步。每次湊近說話前,那人都要先抬一下左手,摸摸耳垂。
秦川端水的手頓了一下。
摸左耳。船上報信的手勢,有話要講,謹防隔牆。
他心裡轉了個彎:這人到底是真投了崔主任,還是做戲給崔主任看? Either way,眼下不能動。他垂下眼,繼續送水。
平潮到了。
掌秤人把記號貨抬上官秤,復秤,一遍,兩遍,三遍,嗓門一遍比一遍響:「新印秦家,一斤一兩,分毫不差,」
滿集人都傳開了:秦家出了新火漆印。
秦川蹲在攤後,心裡就等這一句。新印的貨要轉手,就得有個秦家「認印的人」當面簽過秤單。單上有印,有貨,有簽名——崔主任要是敢簽,就是自己把自己按上秤台。
果然,孫滿倉過來了。
「我家老爺請秦家印主雅間一敘。一手交單,一手交定錢。」
「成。」秦川應得乾脆。
林秋月借收網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平潮只剩一炷香。雅間臨水,話別超過一炷香。潮一漲,退路里的東西就全變了。」
「記下了。」
雅間裡點著燈。買主五十來歲,精瘦,自稱姓崔,縣供銷社的。
秦川把出貨單推過去。崔主任不接。
他從袖裡抽出一張紙,拍在桌上。
「你先看這個。」
秦川低頭。十年前那批沉船貨的轉手憑據,收貨人一欄,寫著爹的名字。
「你爹是賣貨的,我是買貨的。」崔主任慢悠悠地,「沉船?船是他自己沉的。貨款兩訖,白紙黑字。你找我算什麼帳?」
秦川捏著那張紙。
好一手。備了十年的退路——把沉船做成爹自己吞貨的假案。貨款兩訖,死人開口不得。
後窗輕輕響了一下。一頁紙從窗縫裡遞進來。
許文靜的聲音隔著窗:「崔主任,這筆木料款,日期在沉船後第三天,錢走的是供銷社內部帳。可您這張憑據的落款,是沉船前兩天。」
崔主任的手停在桌上。
「貨還沒沉,錢先付了,憑據倒是個死日子。」窗外的聲音不高,「還有,您仿字仿得太像了。收筆帶鉤,我爹當年驗了您十年的簽收條,就驗的這個鉤。」
屋裡靜了三息。
崔主任打了個響指。
門開了。孫滿倉帶兩個人堵在門口。
秦川往後讓了半步,手摸向腰後。
孫滿倉卻反手把門閂上了。兩個隨從守在門外,門裡就剩他們仨。
他從懷裡掏出個油布包,一層層剝開,半塊船牌,「咚」地拍在桌上。秦家船的副牌。隨船殉難名單上,本該跟著船沉的東西。
「十年前我跳海,沒死成,讓崔主任撈了去。」孫滿倉說,「我摸了他十年的帳,就等一個能對上火漆印的人。」
秦川盯著那塊牌子。
第二個活人。爹埋的第二顆死子。方才摸耳垂——門後有耳,他是拿暗號給自己遞信。
「崔主任,」孫滿倉朝後窗抬抬下巴,「他要跑水路。走灘涂。」
崔主任已經翻上了窗。
他算得沒錯,退潮的灘涂能走人。他沒算的是,平潮已經過了,潮正在回漲。灘涂盡頭那條暗溝,灌滿了水。
一腳踩空。
人陷到腰。喊還沒喊出來,葦叢里鑽出周美玲,帶著兩個壯漢媳婦,跟撈魚似的把他拖了上來,反剪了胳膊,一路按到秤行門口的秤台前。
滿集的燈籠照著。
掌秤人高聲唱:「人贓俱在,當眾對帳,」
三份帳冊。碎出貨單。船牌。一樣一樣擺上秤台。許文靜當場念帳,一筆一筆。掌秤人開官秤,復秤崔行里現存的那批貨,斤兩、火漆、記號,全對得上。
崔主任還想賴。他十年前處置知情船員時親筆簽的那批單據擺出來,筆跡一對,收筆那個鉤,滿集識字的都看出來了。
周美玲把刀往秤台上一插:「十年前你用帳要人命,今兒個大傢伙用秤,要你的帳。」
人群外圍,顧家二管事轉身要溜。
陳六追上去攔在頭裡。二管事一慌,袖裡掉出一張單子。
陳六撿起來,掂了掂,咧嘴:「秤行是顧家的秤,貨是崔家的貨。還有一大筆沒走完——你們兩家誰吞了誰,回頭慢慢對清。」
二管事臉都白了。
亂局落定。秦川摸了摸衣襟,娘縫的錢,一分沒動。
娘就擠在人群外頭,從頭看到尾,沒喊沒叫。等他走過來,她伸手把他扯開的衣襟按了按。針腳還在。
「回家。」娘說。
當夜,燈下對帳。
許文靜攤開三份謄抄,一份一份清點。點到一半,她的手停了。
「少了頁。」
「哪頁?」
「爹手記最後一頁。寫真帳去向的那頁。」她翻遍了三份,「原稿在,可這三份里,我記得我謄過這頁。就是找不著了。」
屋裡靜下來。
掌秤人看著燈,慢慢開口:「那一頁,你爹當年只給一個人看過。他說,那人要是活著,帳丟不了。那人要是死了,這頁帳,永遠不能見光。」
陳六和孫滿倉對視一眼,同時張嘴,說出了同一個名字:
院外傳來叩門聲。
四下。三長一短。
秦川去開門。
門外站著個披蓑衣的老婦人,渾身濕透,手裡提著半截斷槳。
她摘下斗笠。
娘手裡的燈「啪」地掉在地上,火苗熄了半邊。
「大妹子,」老婦人開口,嗓子啞得像在海里泡了十年,「我是秦家的船娘。名單上,第七個名字。」
爹手記里最後一頁帳,就斷在這第三個名字上。
(第6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