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透,秦川就帶人上了灘。
周美玲,孫氏兄弟,四個人的腳陷在泥里,追一串腳印。腳印左深右淺,一步一個瘸點。
「瘸子。」孫老大說。
「瘸子能上石嶼?」秦川蹲下來,沒接。這腳印太穩了。每一步的間距,差不出半指。
林秋月蹲在灘上看了一炷香。她不看方向,光看步子。看完,說了一句讓所有人後脖頸發涼的話。
「這不是走來的。是倒著走出去的。」
孫老二沒聽懂:「倒著?」
「腳後跟不吃勁,腳尖壓得深。倒穿鞋,才出這種印。」林秋月拿樹枝比了比,「一步一停,怕印亂。他走得慢,因為他不熟倒著走,可他心細,細到每一步都量過。」
秦川站起來。心裡那點涼意落了地。
有人不想讓人知道他打哪兒來。倒穿鞋,把線索全指給海。指著石嶼,指著月底那天的島。
可這人漏算了一件事。他不知道真腳印和假腳印,受力不一樣。
四個人反著方向推回去。腳印在灘尾斷了,上了石頭。石路的盡頭,是村西廢棄的老燈塔。
啞叔點燈的地方。
啞叔跟在後面,一路沒說話。到了塔底,他腿先軟了半截,扶著牆才站住。
「這燈……」他嗓子啞得掛不住風,「我點了二十年。一長是平安,三短是快走。這規矩,天底下就三個人知道。我,島上那位,還有,」
他沒說下去。
秦川替他說了:「還有鑿船的人。」
拆夾層是孫氏兄弟的活。樓板撬開,裡頭一本油布裹的冊子,油布是新的,裹了頂多半年。
秦川翻開。手指一頁頁收緊。
上面記的全是這幾天的事。誰幾時下灘。誰幾時進了冷庫。誰咳了幾聲。連許文靜咳了幾回,幾回里幾聲,都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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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跡左手壓紙。筆鋒往左斜。
秦川把通海號真帳最後一頁從懷裡抽出來,並排一放。頁腳那行小字,跟這冊子,一個師父教出來的。興許就是一個手。
最後一頁,字是昨夜的。
「燈改三短,島上知了。」
啞叔一屁股坐到地上。
「我每天看的燈……」他聲音抖得不成句,「我看了半年的燈,看的都是他點的。他拿我的燈,給島上報信。我說快走,島就得走。我說,」
他說不下去了。二十年裝啞,今兒兩天說的字,比前頭二十年加起來都多。
「當年鑿船的,四個人。」啞叔抹了把臉,「裡頭有個慣用左手。切魚左手,掌舵左手,記帳,也是左手。」
趙老蔫被押來對質,跪在塔底的碎石上。老頭看了那本冊子一眼,眼皮都沒抬。
「他這些年,年年給燈塔捐燈油。」趙老蔫說,「全村都誇他積德。」
秦川盯著冊子上「誰咳了幾聲」那行字,心裡把這筆帳過了一遍。
記咳嗽的人,惦記的是咳著的那個人身上的帳。
「不等月底了。」他合上冊子,「後天就走。」
林秋月連夜重排潮表。油燈底下算了兩個時辰,末了把筆一擱:「後天凌晨,泥路半干,半個時辰的窗口。過時不候。」
她把自己排的那頁撕下來,折好,塞進周美玲懷裡。
「你爹要真在島上,讓他看看。他閨女算潮,比他准。」
周美玲捏著那頁紙,沒說話。
許文靜燒得臉通紅,還要跟船。人已經站在舢板上了,腿晃得跟桅杆上的旗似的。
「帳——」
「上船。」秦川說。
不吵,不攔。他直接把人抱進船艙,把兩本帳、全部口供塞進她手裡。
「你眼睛看帳,腿上的事我替你跑。」他說,「你要在灘上咳一聲,我這一船人全得跟著分心。」
許文靜抱著帳,咳了兩聲,算是應了。
秦川轉頭,又把周美玲那枚銅哨接過去。舊紅繩解了,新紅繩親手編,編了三回才編利索,掛回她脖子上。
「先認哨,再認爹。」他說,「爹要認不出你,哨替他認。」
周美玲低頭看哨。哨身上那個周字,讓她爹的指頭磨得發亮。
「走。」
掩人耳目這活,歸孫氏兄弟。天蒙蒙亮,灘頭鑼一敲,全村老小下灘挖蟶。撒鹽引蟶的,翻礁撿香螺的,一灘的熱氣騰騰。
亂鬨鬨的人堆里,兩條小舢板借著晨霧,無聲無息滑出了灣。
石嶼不大。窩棚在島腰,一眼能望穿。
推門進去,秦川先停了腳。
灶膛的餘溫沒散。鍋里半鍋魚粥,還冒著氣。
「剛走。」周美玲說。她聲音很平,平得嚇人。
枕頭底下壓著三樣東西。半本手抄的帳,一筆一划照著真帳描的,描了不知道多少年。一枚纏紅繩的舊頂針。還有一封信,寫了一半。
信抬頭三個字。
美玲吾女。
信里寫,他二十年不敢下島,下島的人都會死。寫燈是他的命,燈亮著,他心裡就有數。寫昨夜燈變成了三短,他知道出事了,不能再等。
最後一句,周美玲是蹲在地上看完的。
「這二十年,我每天隔著海,看你趕海走的路。你踩潮的時辰,一分沒錯過。」
她蹲著,站不起來。哨攥在手心裡,攥得死緊。
秦川沒看信。他繞到了窩棚後頭。
礁石上有拖痕。拖痕邊上有血點,一滴,兩滴,不密,人是被拖著走的,走得急。周爹不是自己走的。
石縫裡卡著半塊船板。斷口是新掰的,茬子還白著。他掏出瀋水生那半塊一拼——原是一整塊。
板頭朝著村的方向。
秦川捏著船板站了一會兒。這老頭,被人拖走之前,還騰出手掰斷了信物。不是留給自己認的,是留給他們認的。
當路標。這條命走到哪兒,路標指到哪兒。
「回村。」秦川把船板揣進懷裡,「他給咱們引路了。」
星夜返程。進村的時候是暮色。
村口靜得反常。
老槐樹下停著一輛板車。借來的,車上躺著個「重病回鄉」的病人,蓋著厚被。幾個村民圍著噓寒問暖,端水的端水,遞帕子的遞帕子。
推車的男人青布長衫,笑面溫和。馮先生。村里紅白喜事替人記帳的那位。誰家隨禮多少、人情往還,都過他的手。
啞叔死死抓住秦川的胳膊。指頭掐進肉里,抖得說不出整句話。
「左手……他記帳……左手……」
秦川早看見了。馮先生扶著車沿,左手壓在車板上,右手在跟村民拱手道謝。
板車緩緩掉頭。朝燈塔方向去。
車上的人隔著人群開口,嗓音溫溫的:「病了這些年,就想看一眼燈。」
海風掀起被角。
被角滑出一截腕子。腕上一根紅繩,繫著一枚頂針。
跟窩棚里枕頭底下那枚,正好一對。
孫老二手已經摸向腰上的傢伙。周美玲往前沖了半步,被秦川一把按住肩。
秦川盯著那輛車,聲音壓得極低。
「攔下來之前,誰也別喊出那個字。」
板車吱呀吱呀,慢悠悠往西去了。推車的馮先生回過頭,沖他們笑了笑,點了點下巴。
像是打招呼。
也像是,等他們半天了。
(第7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