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車進了燈塔的影子裡,停了。
馮先生沒跑,也沒遮掩,反倒先開了口:「秦老闆,進來說話吧。風大。」
說完還衝圍觀的村民拱手:「病人怕吵,勞駕各位,散散。」
村民真就散了。紅白喜事記帳的臉,比保長都好使。
秦川心裡過了一遍:敢大白日進村,就是算準了車裡那位攥著周美玲的命。投鼠忌器,這四個字,馮先生是拿自己的臉寫的。
孫氏兄弟沒散。倆人拎著蟶簍,一個繞灘東,一個繞灘西,蹲下去挖蟶,挖得那叫一個投入。孫老二一鍬下去,蟶沒挖著,挖出自己半隻鞋。
周美玲撲到車前,掀了被角。
一枚頂針,紅繩,系在腕上。
她盯著看了三息,聲音抖,字不抖。「繩不對。我爹編紅繩,收尾必打雙回頭結,防海水泡散。趕海人家的死講究。」
「這根是活結。新繩,繩頭是剪刀鉸的平茬。」
「這繩不是我爹的手。這人是拿頂針當幌子,押給我的。」
被角底下的「病人」臉蠟黃,鼻子裡卻鑽出一股藥味。安神湯。活人,被灌糊塗的活人。
馮先生坐上塔基石階,從袖裡摸出一封信,推到秦川腳邊。
「兩本帳,燈下那本名冊。今夜子時前交出來,換車裡這位,和周爹的平安。」
他笑得溫溫的。「秦老闆,帳是死人的,人是活人的。你掂量。」
啞叔在秦川身後,拳頭攥得咯咯響。二十年的啞,快裝到頭了。
秦川沒接話。他彎腰,借著撿信的架勢驗人:車上那人的手掌,沒繭。指甲縫裡卻是陳年的魚腥黑垢。
殺魚的手。
馮先生眼皮跳了一下。
就這一下,被孫老大收進眼裡。
「船上舊人。」馮先生說,不多不少四個字。
秦川心裡過篩。鑿船的四個人:啞叔,周爹,馮先生。這車裡躺著的,第四個?可第四個,為什麼被自己人藥倒?
他把信撿了,揣袖裡,一個字沒多問。
拽過林秋月,蹲到牆根。潮表攤開。
「看他衣擺。」林秋月手指往下擺一按。青布上掛著層鹽霜,混著冰碴。「夜裡進出凍庫才掛得住這種霜。白日在板車上曬一天,早該化了。」
她指頭在潮表上滑。「昨夜子時退潮。村里能藏大活人又不透風的地方,三處。祠堂,我排了。井,我排了。」
兩個人同時開口:「村冷庫。」
秦川腦子裡咔噠一聲。燈塔夾層那本冊子——「誰幾時進了冷庫」那一行。
不是記村民的行蹤。是記押人的時辰!
他連夜背下的頁碼里,冷庫那一筆,出現過七回,回回都在退潮的夜。
記帳的人再心細,也想不到自己一筆一筆記下的,日後全是捅自己的刀。
秦川直起身,當著馮先生的面點頭:「子時,灘上。一手交帳,一手交人。」
馮先生滿意,起身,臨走還替病人掖了掖被角。善人做到這份上,也是本事。
沒人看見他袖口底下,左手在車板上,極輕地敲了三下。
三短。快走。
許文靜安置在自家熱炕上。帳本攤膝頭,薑湯一碗接一碗地續。
她燒得臉通紅,還在對帳。「我眼睛能看。帳不能離手。」
秦川沒奪。把她凍涼的手攏進掌心焐著,炭盆往她那邊挪了半尺。
「看可以。跑不許。腿上的債,算我的。」
許文靜咳著咳著,嘴角彎了。彎完又想起什麼,瞪他:「誰要你算。利錢我自己討。」
周美玲在旁邊磨頂針,纏紅繩。林秋月鋪開潮表,勾子時那半個窗口。三個女人,一人守一線。
秦川站在炕沿,心裡盤帳:馮先生要的是帳,說明帳里還有他怕的東西。交換是幌子,藏人是實的。那灘上這一手,就得反著來——他交假的,咱交真的。
子時。泥灘。霧。
馮先生如約。身後兩條漢子,抬一口濕漉漉的魚筐。
秦川抱著油布包。掀筐——
空的。筐底就一件舊褂子。周爹的。
馮先生臉上的溫和,一寸一寸收了。「秦老闆先出的千。帳是假的,我自然也叫你撲個空。」
他抬手。兩條漢子抽出魚刀。
霧裡,孫氏兄弟踏出來。簍子撂地上,裡頭不是蟶子,是撓鉤。
孫老二咧嘴:「挖蟶挖了一下午,就等您這句。」
打鬥一起,秦川沒戀戰。
他早分了兵。趙老蔫被孫老二夜裡提去認路,老頭蹲在冷庫西牆根,指著一扇封死的冰門:「馮先生年年捐燈油,去年冬天突然僱人修冷庫。錢走的,是我收購站的帳。我記著呢,八十塊,抹不掉。」
門撬開。冰氣撲臉。
角落裡蜷著一個瘦脫形的老頭。腕上一圈紅繩磨出的舊痕。
周美玲衝進去,銅哨塞進老人手裡。
周爹抖著手,摸到哨上那個磨亮的「周」字,又摸到女兒的臉。嘴唇動了半天。
「……你踩潮,沒錯過時辰吧?」
周美玲把懷裡那頁潮表掏出來。周爹湊到燈下,手指順著潮線走了一遍,老淚砸在紙上。
「起筆重,收筆輕。這算法是我教的。可這一手準頭,比我強。」
啞叔站在門口。二十年的兄弟,隔著冷庫的白氣,誰都沒先開口。
末了周爹先伸手:「啞巴。你裝啞,我裝死。咱倆這二十年,誰也沒比誰體面。」
灘上,馮先生被按進泥里。不掙,不罵,反倒笑了。
「帳是我記的,燈是我點的,人是我看著的。可你們猜,當年那一船貨,是誰點的火?」
他抬眼看秦川,一字一句。「我不過是只記帳的手。握舵的那個人,明天就要回村了。他不怕帳本。他怕的,是啞巴會說話。」
「第四個人,是誰?」
馮先生把臉轉向啞叔,笑而不答。
深夜。許文靜燒退了半分,把真帳和手抄帳並排鋪開,指尖停在一頁。
「秦川,你看。鑿船前三天,帳上走了一筆船板釘的錢。數量,夠修兩條船。可當年那條船,鑿完就沉了。」
「多出來的釘子,修了別的船。這條船這些年一直有人用。藏船的地方,離村不超過半天水路。」
秦川接過帳頁。油燈的光在他眼裡跳。
「後天凌晨的潮口。泥路能走人,也能走船。」
後半夜,全村睡死。
周美玲守著剛認回的爹。
院裡忽然炸出一聲,「啊」!
啞叔喊的。二十年來第一聲。
眾人衝出去,齊齊望向村西。
老燈塔的燈,亮了。沒人點,它自己亮的。
啞叔癱坐在地,臉白得像紙,抖著指頭數節律。
一長。一長。又一長。
「三短是叫船走……」他嗓子劈了,「三長,是叫船回。」
秦川回頭,看向冷庫。
押馮先生的屋,門開著,人空了。
泥地上半行腳印,左手壓出來的,一直延到灘邊。
漲上來的潮水,一口吞了。
(第8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