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沒有馬上往船上送牌。
他先看兩艘船的船身。秋七號吃水比平時深,船尾壓著水線。無名船拖著鐵鏈箱,每回箱子被浪頂起半尺,船身卻沒跟著往下沉。
箱子裡裝不了多少重物。
「那箱子是假的。」秦川說。
林秋月盯著船尾:「刻著七三六。」
「刻字是真的,箱子未必。」
石門後傳來王胖子的喊聲:「秦川,牌送上來!別等我把孩子帶走!」
秦川看了眼林秋月手裡的鐵牌。
「舉起來,讓他們看清編號。」
林秋月沒動。
「孩子還在船上。」
「他們一直要牌,就不會先傷孩子。」秦川說,「牌是他們確認舊貨路線的憑證。現在還喊著要,說明箱子裡的東西,他們也沒拿穩。」
林秋月的手停了停,隨後舉起鐵牌。
秋七號船頭的人都看見了。
秦川把真的鐵牌塞進胡大海那張舊漁網,遞給小六。
「走岔軌,別讓人看見。」
小六接過網,轉身就走。
胡大海沒問去哪兒。他看了眼鐵牌露出的邊角,手在褲縫上擦了一下。
「我跟他去。」
「周叔也去。」秦川說,「路上別碰軌木。」
周老木匠跟上小六。胡大海留在石門邊,沒走。
林秋月問:「假的送過去,萬一他們拿孩子換牌?」
「他們拿到牌之前,不會動孩子。」
秦川沒把後半句說出來。
如果孩子真的在船上,海哥不會先把人交出來。牌交出去,孩子仍在他們手裡,交換就沒了用處。
秋七號靠近石門。
船頭站著海哥和兩個陌生男人。艙里傳出孩子的哭聲,哭兩聲,停一停,又接著哭。桅杆下捆著鄰居,嘴裡塞著布,雙手綁在身後。
林秋月朝船上喊:「孩子呢?」
海哥說:「鐵牌送到船尾,人就給你。」
「讓他先到石門邊。」
「你一個人來。」
「你也可以一個人下船。」
海哥沒理她,只盯著那塊牌。
秦川看見鄰居手腕上的繩結。漁民常用的活扣,結沒收緊,手一擰就能松。
這個人不是被綁住的。
他是等機會。
「秋七號別再靠了。」秦川說。
海哥轉頭看他:「你算什麼東西?」
「船底已經擦到暗礁。」
海哥看向船邊,水面下看不出船底。一個陌生人喊:「再靠近些!」
秦川沒攔。
海哥抬手:「加速。」
船尾傳來一聲刮擦。木板磨過礁石,船身偏了一下,船頭的人趕緊扶住欄杆。
「停船!」有人喊。
海哥回頭看船尾。
秦川朝周老木匠偏了下頭。
周老木匠拿起木尺,敲了敲石門邊的舊鐵樁。
三短,兩長。
附近的漁船聽見暗號,先後亮燈。有人喊石門下方落了人,幾條船往這邊靠。
海哥的人看見岸上有人舉燈,手裡的刀收了回去。
「把孩子送到船頭。」秦川說。
「少跟我談條件。」
「你不送,船就卡在礁上。人多了,你們也沒法走。」
海哥朝艙里喊了幾句。一個人推著孩子到了船頭。
林秋月看清那張臉,手裡的繩子捏緊了。
「先把孩子放筏子上。」
海哥沒答。
林秋月將假鐵牌綁在木桶上,放進水裡。木桶沿著潮水往秋七號漂。
海哥的人伸手撈住,沒拆繩,掄起一根短棍把桶砸開。
裡面只有一塊廢鐵,刻著七三六。
海哥盯著林秋月:「假的。」
「你連看都不看就砸。」秦川說,「這習慣不太適合查帳。」
海哥抬手要把孩子拖回艙里。
「阿豆!」
秦川喊出孩子的乳名。
船頭的孩子沒回頭。
艙里卻又響起哭聲。
秦川看著船艙門:「哭聲從裡面傳出來,不是船頭。」
林秋月臉上的血色退了些。
「不可能。」
「阿豆聽見你,沒應。」
船上的孩子仍低著頭。鄰居突然扭身,手腕從活扣里掙出來,翻過船舷跳進水裡。
海哥罵了一句,伸手去抓,沒抓住。
鄰居朝石門游來。小六伸出長竿把他拉上岸。
他吐掉嘴裡的布,咳了兩聲。
「孩子午後就被帶走了。後來一個戴草帽的人把他送去了曬鹽場,我沒來得及跟秋月說。」
林秋月抓住他的衣領:「你看見人把孩子送走,為什麼不回家?」
鄰居低頭抹了把臉。
「有人盯著我。我要是回去,他們就知道我認出那人了。」
「孩子在曬鹽場?」
「在。我親眼看著他進去。」
林秋月鬆開手,轉身就走。
海哥一刀砍斷鐵鏈,示意無名船往外海去。
秦川沒追。
周美玲趕到石門邊,聽完船上的動靜,指著正在漂遠的鐵鏈箱。
「真有檔案,他不會急著丟箱子。今晚這場戲,是拖住我們。」
「有人去胡家了。」秦川說。
眾人趕回鐵鏈箱旁。周老木匠用木尺檢查箱蓋,發現「七三六」是後來鉚上去的,釘眼邊還留著新鐵屑。
「字是給人看的。」他說。
他撬開箱底。裡面鋪著一層桐油木板,木板下藏著銅筒和一張泡過水的航線抄圖。
許文靜沒有先取銅筒,先拍下箱底,再把木板分開封存。
周美玲攤開抄圖,上面標著鹽倉灣、暗潮溝,還有一處沒有名字的外海礁區。每個地點旁邊都記了潮水時辰。
「這不是正常船道。」秦川說,「是轉貨路線。」
他看見最末一處日期,手指停在紙邊。
那日期是他前世出事前幾天。
「路線到外海礁區就斷了。」周美玲說,「檔案不會沉在海難的位置。」
秦川把抄圖折好。
「在礁區。」
許文靜打開銅筒。裡面有半頁名單,一枚缺角印章。
名單上,林滿倉三個字被劃掉。下方另寫著胡大海。
胡大海看了很久,才開口:「當年有人讓我帶船走這條路。」
林秋月轉頭看他。
「你帶了?」
「走到一半,我改了道。那批貨沒送到。」
「為什麼沒說?」
「我以為他們要查的是打撈貨,不是這條路線。」
胡大海抬手把褲縫上的泥擦掉,沒擦乾淨。
秦川看著航線抄圖。海哥用孩子和假箱子拖住他們,真正要爭取的時間,不在石門。
「回胡家。」
曬鹽場的人很快把孩子送了回來。孩子還抓著一小包糖,見林秋月進門,才把糖放下。
鄰居跟在後頭,沒敢坐。
許文靜清點證物,發現少了一隻袋子。
「裝收貨證明的那隻。」
秦川先看門閂,再看窗框。沒有撬痕。屋裡桌椅沒亂,床底卻有一串濕腳印,一直走到空鐵匣旁。
鐵匣里多了一張紙。
秦川取出紙條。
上面寫著:
「你前世沒找完的那批檔案,最後一頁在你岳父手裡。」
林秋月看向胡大海。
胡大海沒躲她的視線。
「我沒有最後一頁。」
秦川把紙條封進袋裡。
「那就有人替你藏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