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月不在這裡,沒人接話。
胡大海當年看見的,也許不是林滿倉。有人先把這個名字騰出來,再讓另一個人代簽。後來收貨紙上的林滿倉,只剩一個能蓋章的空位。
周美玲問:「王胖子是從那時接手帳目?」
「不是。」胡大海站在船棚門口,「帶隊的人不是他。」
秦川轉身。
胡大海說:「那個人外號老順,自己有船,跑外海。王胖子那時只是跟著記帳。」
「老順現在在哪兒?」
「船賣掉以後,家裡搬去鎮上。」
「叫什麼?」
胡大海報出一個名字。
小六記到一半,抬頭問:「這也叫老順?」
「外號。」
「我還以為他姓順。」
周老木匠說:「你要是再問,下一句就該問他是不是叫順子。」
小六收起筆。
「我不問了。」
胡大海繼續說:「老順掌握過那條路線。最後一頁若有人拿走,先找他的家人。」
秦川看了眼船底空出的夾層。
「去鎮上。」
話剛落,外面傳來爭吵。
趙來福跑進船棚,鞋上全是泥。
「王胖子派人扣了胡家的兩張捕魚證。」
林秋月從後面走來。
「理由?」
「說秦川私藏走私證物,扣著漁業站帳目。還通知各收貨點,不許收你家的海貨。」
小六問:「那我們賣給誰?」
趙來福說:「誰收誰挨罰。」
林秋月轉身往院裡走。
「把海貨挑出來,今晚送鎮上。」
秦川跟過去。
院裡擺著七筐海蠣子。周美玲打開第一筐,挑出幾隻死貝。第二筐也有。第三筐里更多。
「被摻過。」
林秋月問:「還能賣嗎?」
「直接賣,會被扣壞貨的名聲。」
秦川拿起一隻海蠣子,摸了摸殼面,又放回筐里。
「死貝是剛死的。海水溫度沒變,殼還沒完全張開。」
許文靜說:「能救?」
「挑出來,用鹽水暫養。活的分開,死的記數。」
林秋月看著七筐貨。
「今晚能弄完?」
「弄不完也得弄。」
秦川讓趙來福去取木盆,叫小六燒水。周美玲記錄每筐數量和損耗,許文靜負責分袋。林秋月坐在門邊挑貝,手指被殼口劃了兩下,也沒停。
秦川把帳寫完,遞給她。
「這一筐少了十七隻,記清楚。」
「你連這個也記?」
「趙掌柜收貨時會看。我們先把帳寫在自己手裡,省得別人替我們寫。」
夜裡,趙掌柜的船靠岸。
船工把跳板放下,先遞來一張收條。
「趙掌柜說,秦川欠貨款,先抵一半。」
許文靜接過紙,翻了兩下。
「這不是我的字。」
船工說:「上面寫著你的名字。」
「名字是我的,字不是。」
秦川拿過收條。
上面的數字和許文靜過去替他記過的一筆賭債相同。三百八十六塊。
許文靜盯著紙面。
「這筆帳只在胡家舊冊里。」
秦川把收條從中間撕開。
裡面掉出一小片薄銅片。
周老木匠拿起銅片,在燈下轉了一面。
「舊運輸船艙門編號。」
銅片上刻著七個數字,末尾還有半個字。
「順。」
胡大海說:「老順的船。」
秦川把銅片收進紙袋。
趙掌柜的船工急了。
「你撕了收條,貨還要不要?」
秦川把分好的海蠣子搬到船邊。
「貨照交。假帳不認。」
「趙掌柜那邊……」
「讓他自己看貨。」
船工低頭看了看木盆里的海蠣子,沒再說話。
秦川沒有上船。
他讓林秋月帶貨去鎮上,周美玲跟著記帳,許文靜去找趙掌柜核舊收條。自己留在胡家舊船棚。
林秋月問:「你不去找老順家?」
「有人希望我們去。」
「那更要去。」
「老順家屬若真有東西,王胖子不會等我們上門。」
「你留在這裡,是等誰?」
秦川看向船底。
「等一個不想讓我們找到東西的人。」
林秋月把短刀塞進腰間。
「別讓他等太久。」
人走後,舊船棚只剩秦川和小六。
小六搬了張木凳坐在門邊。
「你覺得今晚會來幾個人?」
「一個。」
「為什麼不是兩個?」
「一個人拿東西,兩個容易分帳。」
小六點頭。
「那我守門,你守船。」
「你守門的時候別睡。」
「我從不睡。」
秦川看他。
小六補充:「坐著不算睡。」
過了半夜,外面有腳步停下。
那人戴草帽,沒有進屋。手裡提著一盞遮光燈,先繞船走了一圈,再掀開船底舊板。
動作很熟。
他沒有找油布,直接伸手摸向龍骨夾層。
秦川沒有出聲。
那人從夾層里取出一張完整紙頁,轉身時,秦川才開口:
「你手裡這張,才是王胖子一直想讓我們找到的假最後一頁。」
那人停住。
小六從門邊起身,擋住出口。
「帽子摘了。」
那人把紙頁塞進懷裡,轉身撞開小六。
小六被撞到船棚柱上,疼得罵了一句。秦川沒有追上去,抬腳踢翻旁邊的火盆。
火星落到紙頁邊角。
那人低頭去撲火,秦川已經到了身後,伸手抓住紙頁一角。
兩個人同時用力。
紙裂開。
那人鬆手跑出船棚。
小六捂著肩膀追到門口。
「抓不抓?」
「先看紙。」
紙頁掉進火盆,邊角已經燒黑。秦川用木尺挑出,壓在地上。
火燒到最後一行時,字露了出來。
七三六真正交接人,不是林滿倉,也不是胡大海,而是秦川本人。
小六看完,喉結動了一下。
「你以前交過這批貨?」
秦川沒有回答。
他盯著那行字,手指壓住紙角。
前世出事前,他確實見過七三六。
可那不是貨號。
是他親手寫下的交接編號。
棚外傳來一聲口哨。
逃走的人沒有走遠。
另一個聲音從黑處傳來:
「秦川,最後一頁不是假的。」
對方停了一下。
「假的,是你記得的那段過去。」
棚外有人吹了聲口哨。
小六堵在門口,手裡攥著木棍。
「誰?」
「秦先生,別急著動手。」
那人提燈走進來,帽檐壓得很低。燈光照到臉上,小六認了出來。
「趙掌柜身邊的帳房。」
老崔把燈放到木箱上,先看秦川手裡的紙頁。
「我在運輸船上做過司帳,也是老順的表弟。七三六的原始簽收底單,在我手裡。」
秦川沒接話。
老崔等了一會兒,只好繼續。
「銅筒里的半頁名單,交給我。底單給你。」
「你見過原件?」
「見過。」
「七三六三個字,用什麼寫的?」
老崔答得很快:「鋼筆。」
秦川把燒黑的紙角放在木板上。
「錯了。」
老崔的手停在燈旁。
「船上記編號,用船用蠟筆。鋼筆寫在潮氣里會化,帳頁留不住。你若真在船上做過司帳,不會記錯。」
小六看著老崔。
「表弟也能記錯?」
老崔沒理他。
秦川把紙角收回掌心。
「你沒見過底單。你只聽過七三六。」
「秦先生,話別說滿。」
「那就把底單拿出來。」
老崔沉下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