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林銘在外邊與那些縣兵周旋時,蘇清雪躲在偏院裡將外面的情況看得清清楚楚。
十幾個護院在大虎的指揮下,迅速分成三列,彼此照應,前後錯落。
明顯就是鎮北軍精銳傳統的列陣方式。
而這十幾個護院,包括那個叫周大虎的領頭,明顯都不是軍伍出身,這很難不讓她懷疑,這個河灘莊院裡有鎮北軍的兄弟。
「什麼鎮北軍?這些護院都是我們河灘村的村民,周大叔幫忙訓練的。」
見林銘不似說謊,蘇清雪又問。
「你口中的周大叔他在哪兒?我要見他!」
正說著周大叔從前院走了過來。
雖然現在不差錢了,可他依舊穿著之前那件洗得發白的短褐,腰間別著一柄舊柴刀,手裡還拎著個包袱。
看到林銘他們三人,笑呵呵走了過去。
「剛剛在前院到處找你都找不到,你嬸子非要我過來把青禾先接回去。」
林銘點了點頭,本來昨日就應該去周伯年家了,因為照顧蘇清雪,昨晚留了下來。
林銘上前握住青禾的小手。
「等我,用轎子把你抬回來。」
周大叔見他們明目張胆當著他這個老頭子還有一個姑娘的面調情,呵呵一笑。
青禾趕緊將手抽了出來,臉頰羞紅。
「嗯,我在乾爹家等你。」
周伯年又將目光落到蘇清雪身上。
「這位就是昨天大虎在山裡救回來的蘇姑娘吧。」
「聽大虎說是受到家族牽連,才淪落至此,實在是可憐,只恨這天道不公。」
周伯年嘆息了一聲,正準備帶著青禾離開,突然被蘇清雪叫住。
「這位老伯請留步!」
就在剛剛,蘇清雪已經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周伯年走路的姿勢看起來很普通,可那隻握著包袱的手,卻始終沒有完全放鬆。
虎口粗糙,指節微微凸起,這不是常年干農活留下的痕跡。
而是握刀留下的繭。
「就是你替他訓練的護院?」
周伯年抬頭看向蘇清雪,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
渾濁的老眼中,竟然瞬間閃過一抹凌厲,很快消逝。
這種眼神,蘇清雪太熟悉了,這是只有真正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卒,才會有的眼神。
林銘也察覺到兩人似乎有些不對勁,趕緊站在兩人之間。
「周大叔說他早年在北邊待過幾年。」
「你姓周,你以前是鎮北軍的人,對嗎?」
蘇清雪一瘸一拐,繞過林銘,盯著周伯年那張蒼老的臉,似乎想從記憶深處找出什麼。
結合那些護院傳統的鎮北軍軍陣的影子,一個早已經被她塵封多年的名字,突然浮現在腦海中。
「姑娘,你認錯人了。」
「老頭子我這輩子,就是個莊戶人。」
說完,他背著包袱,拽了一下青禾,朝前院走去。
蘇清雪的聲音不大,可這句話落下的瞬間,周伯年的腳步也跟著停住了。
林銘也好奇地趕緊豎起耳朵。
「那一戰,鎮北軍三千騎兵遭北蠻伏擊,當時鎮北軍偏將周遠川率領鎮北軍第七營,負責斷後。」
「七營一百二十七人,死戰不退,以一百二十七人之力,殲滅北蠻三千騎,最後活著走出雪狼谷的……」
她頓了一下。
「只有七個人。」
風吹過院牆,捲起幾片落葉,周伯年背對著兩人,片刻後,才緩緩開口。
「姑娘年紀輕輕,倒是知道不少陳年舊事。」
聲音依舊平靜,仿佛蘇清雪說的,只是一段與自己毫無關係的往事。
「我一個莊戶,哪裡知道什麼鎮北軍第七營。」
「是嗎?」
蘇清雪盯著他的背影。
「那我再說一個。」
周伯年的肩膀,極輕地動了一下。
「那一戰之後,北蠻人將他尊為天狼將軍,而在大夏……」
蘇清雪緩緩開口。
「他被當成了逃兵。」
周伯年猛地轉過身,那張蒼老的臉上,再也沒有了方才的平靜。
「你到底是誰?」
蘇清雪看著他,眼眶一點點紅了。
「果然是你,周遠川,周叔,我是蘇定北之女蘇清雪啊……」
蘇清雪說完已經淚流滿面。
周伯年怔怔看著眼前的女子,許久,仿佛終於將眼前這個額頭上帶有罪犯標誌烙印的女子,與記憶中那個剛會走路的小姑娘重合在了一起。
周伯年張了張嘴,這個曾經在戰場上見慣了生死的老人,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蘇清雪抬手擦了擦眼淚,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
「這麼多年過去了,我一直以為……」
她哽咽了一下。
「我一直以為周叔你已經死了。」
周伯年沉默良久,才低聲道:「當年那一戰之後,我便已經死了。」
「活下來的,不過是個叫周伯年的莊戶。」
蘇清雪搖了搖頭:「可我記得你,我爹也一直記得你,還有你創造的軍陣還在鎮北軍中流傳……」
周伯年聞言沉默了許久,語氣忽然有些顫抖。
「蘇大帥還好嗎?你怎麼會淪為逃犯?」
「鎮北軍接連戰敗,有人彈劾我爹通敵叛國,朝廷已經將他押入京城大牢,處斬了……」
林銘靜靜地聽著兩人的對話,真是無巧不成書,沒想到他們竟然還有這種淵源。
回想起剛才自己以一副奸商的姿態強行將蘇清雪留下,不由一陣臉紅,早知道二人有著這樣的關係,何至於如此。
不過聽他們的語氣,周大叔似乎該有一段鮮為人知的精彩過往。
……
周伯年帶著青禾離開了許久,蘇清雪還站在院子裡出神。
就在這時,腳步聲從身後傳來,蘇清雪回過神。
林銘帶著巧娘走了過來。
「蘇姑娘。」
巧娘連忙沖蘇清雪福了一禮。
「見過蘇姑娘。」
「你身體不便,總得有人照應。這是巧娘,就讓她先照顧你吧。」
蘇清雪看了巧娘一眼,又看向林銘,輕輕點頭。
「多謝。」
……
老姑娘山夜色籠罩山林,山坳深處,一堆篝火熊熊燃燒。
十幾個漢子圍坐在火堆旁,身上的衣服破舊不堪,有人腰間掛著砍刀,有人手裡拎著長槍。
一個個凶神惡煞。
而在人群中央,一個身穿麻衣的瘸腿老漢正蹲在火堆旁,臉色陰沉地烤著火。
正是消失已久的趙富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