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三站在不遠處，看著群情激憤的商人，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這些人千里迢迢運糧過來，就是衝著高價來的。您突然把價格降回去，他們不罵娘才怪！要是所有人都不肯賣，咱們怎麼辦？」
「他們不願意賣，那就先不賣。」
趙老三差點被這句話噎住。
「不是，大人！糧食就在眼前，咱們卻收不進來，這跟沒有糧食有什麼區別？」
林銘吩咐大虎維持秩序，他今天誰也不見。
「告訴他們，縣衙只按告示上的價格收購，不強買，也不強賣。誰願意賣糧，就來登記。誰不願意賣，也不許在城門口鬧事。」
大虎領命而去。
趙老三望著林銘，他實在搞不明白，自家大人費盡心思把糧商引來，如今糧食送到了眼前，卻偏偏不肯出高價購買。
這究竟是在做什麼買賣？
……
城外臨時搭起的商隊營地里，氣氛愈發壓抑。
數百輛牛車依次停在路邊，車上堆滿了糧袋。
商人們聚在一起，手裡拿著縣衙的告示，罵聲不絕於耳。
「八百文一石？老子收糧的時候都不止這個價！」
「我這批糧食是從北邊幾個州縣收來的，光是收購便花了一千多文一石，再算上車馬錢，賣給他八百文，我還得倒貼銀子！」
「這買賣沒法做了！」
眾人越說越惱火。
可罵歸罵，真要讓他們把糧食原封不動地拉回去，又有幾個人捨得？
他們大多是衝著潼河縣的高價來的，如今糧食已經運到，車馬損耗早已花出去，回程還要再花一筆錢。
若是就此離開，這一趟便算白跑了。
更要命的是，天氣越來越冷了。
不少商人已經注意到，遠處山嶺上已經開始有霜凝結了。
若再拖上幾天，真等到大雪封路，他們連走都走不了。
就在眾人爭論不休的時候，兩輛裝飾講究的馬車緩緩駛入營地。
前頭那輛馬車上跳下來一個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身穿綢緞袍子，腰間掛著一枚玉佩。
他叫梁富海。
跟他的名字一樣，梁家經營糧行多年，手底下養著數十輛運糧車，常年往返於北境各地，手裡的存糧動輒數千石，在內城也算得上數一數二的大糧商。
緊隨其後下車的，是一個面相富態、留著短須的男人。
田萬倉。
此人經營糧食生意的時間比梁富海更久，名下有十餘座糧倉，糧鋪遍布數座城池，手裡能夠調動的糧食近萬石。
論財力，他還在梁富海之上。
兩人剛一出現，周圍的商人便紛紛圍了過去。
「梁東家，田東家，你們可算來了！」
「二位給拿個主意吧！縣衙只肯出八百文一石，這糧食還怎麼賣？」
「是啊！我們總不能賠錢賣糧吧？」
梁富海接過告示看了一遍，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怎麼會降得這麼快？」
他此番帶來的糧食不少，為了趕上這趟買賣，他不僅調動了自家糧倉中的存糧，還臨時從其他地方收購了一批。
如今縣衙只肯出八百文一石，這筆帳怎麼算都不划算。
田萬倉也沒有急著說話，看了看告示，又望向不遠處的潼河縣城。
過了片刻，他才冷笑道：
「諸位，依我看，這件事沒那麼簡單。」
眾人紛紛看向他。
「田東家，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田萬倉將告示揉成一團，扔在桌上。
「諸位都是做糧食生意的，難道還看不出來？前幾日潼河縣的糧價漲得那麼高，怎麼咱們一來，縣衙就突然降價？」
「這分明是故意做給咱們看的！」
他伸手指了指城內。
「他們就是想讓咱們以為，潼河縣已經不缺糧了。等咱們把糧食拉走，城裡糧價自然又會漲起來。到那時，咱們再想回來賣糧，可就沒這麼容易了。」
這番話一出口，不少商人頓時變了臉色。
「有道理啊！」
「難怪縣衙連價都不肯談，原來是想拿咱們當猴耍！」
梁富海卻皺著眉頭，沒有立即附和。
「田兄，此事恐怕沒這麼簡單。」
他看向告示，沉聲道：
「若潼河縣真的不缺糧，縣衙根本沒必要張貼收糧告示。依我看，他們多半是想借著咱們這批糧食壓低糧價。」
「那又如何？」
田萬倉扭頭看他。
「既然他們想壓價，咱們便不賣！我倒要看看，潼河縣十萬人張嘴吃飯，糧倉里究竟能有多少糧食！」
說到這裡，他目光掃過眾人，聲音陡然拔高。
「諸位，我把話放在這裡。今天誰都不許賣糧！」
商人們面面相覷。
田萬倉見沒人應聲，又道：
「咱們這麼多人，少說也帶來了幾萬石糧食。只要大家齊心協力，一粒糧食都不賣，縣衙早晚得來求咱們！」
「等到時候，別說二兩四錢一石，就算重新漲回三兩，咱們也有得談！」
這番話頓時說進了不少人的心坎里。
他們本就不甘心賠錢出售，如今有人站出來牽頭，自然樂得跟隨。
「好！我聽田東家的！」
「對！不賣！看他們能撐多久！」
「我們這麼多人，還怕他一個小小的縣令不成？」
一時間，商人們紛紛附和。
田萬倉見狀，嘴角漸漸浮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這個結果。
只要所有糧商聯合起來拒絕出售，潼河縣便只能眼睜睜看著糧食從眼前經過。
十萬人吃飯，每天要消耗多少糧食？他倒要看看，林銘能撐幾天！
梁富海沉吟片刻：「田兄，咱們這樣做，是不是太冒險了？」
「咱們帶來的糧食可不是小數目。如今北境不太平，天寒地凍，萬一趕上大雪封路，糧食受潮變質，損失誰來承擔？」
田萬倉聞言，臉上的笑容頓時淡了幾分。
「梁兄，你莫非想賣？」
梁富海沒有否認。
「若是縣衙肯稍微抬一點價錢，哪怕一千二百文一石，我也願意先出一部分。咱們做生意，終究得考慮風險，不能只盯著眼前的利潤。」
「糊塗！」
田萬倉猛地一拍桌子。
「一千二百文？梁兄，你好歹也是內城有頭有臉的大糧商，什麼時候變得如此膽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