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銘抬起眼睛：「他帶來的糧食還有多少？」
「足足兩萬石！」
趙老三伸出兩根手指，語氣裡帶著幾分幸災樂禍。
趙老三說著，忍不住笑出聲來。
「大人，您說這田萬倉是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現在其他糧商都走了，就剩他一個人扛著兩萬石糧食，在城外挨凍。」
笑過之後，他又收斂了幾分神色。
「不過，大人，眼下咱們已經有三萬多石糧食了，照理說足夠十萬人吃到開春。若再把田萬倉的兩萬石收進來，咱們的存糧可就更多了。」
「接下來……該怎麼辦？」
「很簡單。」林銘翻開帳冊，仔細看了一遍糧食的入庫記錄，隨後才緩緩合上。
「田萬倉若是願意賣糧，咱們就照市價收，不必因為他先前做過什麼，就刻意刁難。」
「大人，咱們不是已經不缺糧了嗎？」
「是不缺了。」林銘點了點頭。
「可咱們先前既然說過，有多少收多少，就不能眼看著糧商都把糧食賣了，輪到田萬倉時，便突然不收了。」
「否則，今日咱們可以因為糧食夠了不收他的糧，明日便可以因為其他緣故不收別人的糧。往後誰還敢相信縣衙？」
趙老三聽到這裡，神色漸漸認真起來。
他先前只想著這場較量終於贏了，卻沒想到其中還有這樣的道理。
「田萬倉願意賣，咱們便收。他若不願意賣，咱們也不必派人去求他。至於他想等到什麼時候，那是他自己的事。」
趙老三恍然大悟，連連點頭。
「大人高明！」
不過，他很快又想起另一件事。
「大人，那田萬倉若是一直不賣呢？咱們真就放著他那兩萬石糧食不管？」
細碎的雪花隨風飄落，院中的樹枝已經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林銘目光落在窗外。
「他有兩萬石糧食在手，咱們又沒有逼著他賣。他願意守著，便讓他守著。」
……
「縣令，北邊有情況！」
銘正和蘇清雪站在新城的高處，手裡攤著一張剛剛修改過的城防圖。
聽見聲音，他抬起頭，只見周大虎快步穿過工地，身後還跟著一名滿身塵土的斥候。
「出了什麼事？」
周大虎走到近前，抱拳道：「剛剛收到消息，百里之外的木赫大營出現異動，大批北蠻騎兵正在集結，連附近幾個部落的人馬也有動靜！」
蘇清雪神色一凜，林銘卻沒有露出多少驚訝，只低頭看了一眼圖紙。
「總算來了。」
他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
上次在野狼口，巴圖率領五十名北蠻騎兵襲擾新城工地，最後反倒把自己的性命留在了那裡。
起初，林銘並不清楚巴圖的身份。
他派人帶著那枚從戰場上繳獲的狼頭令牌，經過多方查證，才確認此人竟是赫連部族左賢王赫連烏烈的小兒子。
身為赫連烏烈麾下南境游騎營的統領，而且巴圖又在他軍中歷練時被殺，木赫若是對此事毫無反應，反倒顯得不正常了。
「集結這麼多人，恐怕不是為了再派一支小隊過來試探。」
蘇清雪接過斥候遞來的軍情，迅速掃過一遍。
「木赫若是想替巴圖報仇，至少也會調集數千騎兵。若是赫連烏烈在背後支持，來的人可能更多。」
林銘將軍情遞還給大虎，轉身看向眼前的新城。
此時，十幾里長的城牆已經基本圍攏。
城牆內側以黏土分層夯實，層層壓緊，外面再包裹上數層山石。城牆主體已經成形，只是部分地段還需要繼續加高，頂部的垛口也沒有全部修完。
一隊隊民夫推著獨輪車往來穿梭，將石料送到指定位置。
匠作坊數百名工匠分散在各處，正在城牆上組裝剛改進的床弩。
粗大的弩臂斜指城外，黑沉沉的弩箭整齊地排列在旁邊。
兩側山嶺上，同樣多了幾架龐然大物。
那是林銘指導公輸晏改進後製作出來的投石機。
為了讓這些大傢伙發揮作用，公輸晏帶著工匠反覆調整了投射角度，又專門加固了底座。
雖然還沒有經過真正的實戰檢驗，但只要操作得當，占著地利，能將數十斤的石塊拋出去七八百步，正好落在城前
就算是在平地也能拋出去四五百步。
只要敵軍膽敢靠近城門，定然是有去無回。
林銘低頭看著圖紙，在幾個城門的位置各自畫了一個圈。
城外，防禦壕溝已經挖得七七八八。
「城牆雖說已經圍起來了，但還不能算徹底完工。」
蘇清雪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這幾個圈是什麼？」
「瓮城。」
林銘拿起炭筆，在城門外側又勾勒出一道弧線。
「等城牆加高之後，還得在每個城門外再修一道城牆，把城門圍在裡面。敵人若是攻到這裡，就算突破外面的城門，也無法直接衝進城內。」
他在圖紙上畫出幾條曲折的線。
「到時候，他們只能進入瓮城。入口狹窄，裡面的道路又被城牆限制，騎兵無法展開衝鋒。咱們在兩側城牆上布置弓弩，敵人進去多少，便能吃下多少。」
「山嶺上的投石機還不夠？你還打算將城門設置成陷阱？」
「誰會嫌棄自己的後手少？我要讓它成為一道真正的屏障，北蠻想從這裡南下，就得先問問這幾道城牆答不答應。」
蘇清雪看著他，忽然問道：「可朝廷那邊，真的會允許你把這座城建完嗎？」
林銘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提起這件事，他心裡便有一股火氣壓不住。
自從巴圖死後，朝廷的議和使團便不斷派人來潼河縣。
他們沒有追究北蠻騎兵為何擅自進入大夏境內，也沒有詢問巴圖為何率人襲擾工地。
反倒是將林銘訓斥了一通。
理由竟是他在議和期間擅自出兵，殺死了赫連部族的世子，破壞了朝廷與北蠻之間的和談。
甚至最後直接傳下命令，要求潼河縣立刻停止新城建設，拆除已經修建的城牆，以免刺激北蠻，影響議和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