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萬倉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這個問題,他不是沒有想過。
可每次想到這裡,他心裡便壓不住一股火氣。
想當初,他帶著兩萬石糧食來到潼河縣,本以為憑藉這批糧食,足以逼得林銘低頭。
一個小小縣令而已。
而他田萬倉,內城數得上號的大糧商,手底下商鋪眾多,往來客商無數。
誰曾想,林銘竟然不顧全縣百姓的死活,不但沒有提高收購價格,反而轉頭讓其他糧商找到了一條新的財路。
周福全走了,其他糧商走了,就連梁富海也把一萬石糧食全部賣給了縣衙,換成工坊貨物揚長而去。
如今,那些人帶著貨物回內城賺錢,自己卻被困在潼河縣城外,進退兩難。
這口氣,他怎麼咽得下去?
帳房先生見他遲遲不說話,又小心翼翼地勸道:
「東家,要不咱們還是把糧食賣了吧?八百文一石,咱們當初收購的時候,價格還不到五百文一石。即便不算工坊貨物帶來的利潤,單是賣糧,咱們也有得賺。」
「若是把糧食賣了,再照著周福全他們的法子,從工坊採購一批將軍釀、秋風醉和凝香脂,運回內城轉手賣掉,這一趟少說也能賺上幾倍!」
「賣了吧,東家。」
「賣?」田萬倉轉過頭,眼中充滿怒火。
「你還敢跟我提賣糧?」
帳房先生嚇得縮了縮脖子,再也不敢多言。田萬倉指著縣城的方向,咬牙切齒地說道。
「我告訴你,就算這兩萬石糧食全讓北蠻人搶了,也絕不會低價賣給林銘!」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不是厲害嗎?不是說有多少糧食收多少糧食嗎?不是仗著自己手裡有幾個破工坊,就把我們這些糧商耍得團團轉嗎?」
「老子偏不讓他如願!」
對于田萬倉這種身家豐厚的大糧商來說,兩萬石糧食雖然價值不菲,卻還遠遠不至於傷筋動骨。
即便全部賠進去,也動搖不了他的根基。
他真正咽不下的,是這口氣。
自打來到潼河縣,他便處處碰壁。
原本想聯手其他糧商拿捏林銘,結果卻被對方輕輕鬆鬆拆散了聯盟。眼看著一個個同行滿載而歸,自己反倒成了眾人眼裡的笑話。
如今若是再主動上門,把兩萬石糧食按八百文一石賣給縣衙,豈不是等於當著所有人的面承認,他田萬倉輸給了一個小小的潼河縣令?
這讓他以後還怎麼在內城立足?
帳房先生仍不死心地勸道:「東家,您可千萬別衝動!那可是兩萬石糧食,不是兩百石!真要全賠進去,雖然不至於傷筋動骨,可終究是一筆不小的損失啊!」
「賠了又如何?」
田萬倉一巴掌拍在桌上:「老子做了這麼多年生意,難道還缺這點東山再起的本事?」
他冷笑一聲,繼續道:「可若是把糧食賣給縣衙,林銘便能拿著這批糧食穩住潼河縣。回頭再讓那些糧商借著工坊的貨物賺得盆滿缽滿,所有人都得念他的好!」
「到時候,誰還記得我田萬倉?只怕整個內城的商人都要拿我當笑話!」
說到這裡,他霍然起身。
「你去告訴下面的人,把糧食看緊了。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私自賣糧,更不許擅自離開!」
帳房先生遲疑了一下,終究是沒再說出話來,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轉身退了出去。
「林銘,咱們走著瞧!」
……
第二天。
野狼口以北,塵煙滾滾。
五千北蠻兵馬越過山嶺,沿著官道一路南下。戰馬嘶鳴,旌旗蔽日,烏黑的狼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隊伍最前方,一名身披黑色皮甲的中年將領騎在馬上,腰間懸著彎刀,目光陰冷地望著遠處的山谷。
此人正是木赫。
他身後,五千兵馬分作數隊,兩千精騎奔行在前,三千悍卒緊隨其後,另有三千由夏奴組成的僕從兵負責搬運糧秣、器械及其他軍需。
八千人馬浩浩蕩蕩,單是行軍的聲勢,便足以讓尋常縣城聞風喪膽。
巴圖雖然平日裡跋扈慣了,行事也少有顧忌,可終究是左賢王赫連烏烈的幼子。
如今死在大夏境內,倘若連兇手都不敢追究,赫連部的臉面往哪裡擱?
更何況,巴圖是在木赫負責巡防的區域內出事的。
身為南境游騎營統領,他不僅要承受赫連烏烈的怒火,還要面對其他部落首領的質疑。
倘若此事就這樣不了了之,往後誰還會把他這個統領放在眼裡?
雖然赫連烏烈早已下令,各部兵馬不得肆意出動,以免影響草原上的局勢,但木赫顯然不打算就此罷休。
他以追查巴圖之死為由,調集了自己麾下的精銳,又打著巡防的旗號召集僕從兵,最終湊齊了這支八千人的隊伍。
至於赫連烏烈那裡……
只要他能帶著勝利返回草原,左賢王不僅不會不滿,反而會認為他替赫連部挽回了顏面。
到時候,非但不會追究他擅自出兵之事,說不定還會因為他替巴圖報了仇,給予重賞。
想到這裡,木赫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他不僅要殺了林銘,還要踏平野狼口,讓所有人知道,殺了赫連部的世子,究竟要付出什麼代價。
一名斥候策馬奔來,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啟稟將軍,前方三十里便是野狼口!」
木赫低頭看向他:「那座新城打探清楚了嗎?」
「回將軍,城牆已經基本合攏,城外還挖了壕溝。不過城內尚未建成多少房屋,部分城牆也沒有徹底完工。」
「另外,城牆兩側的山嶺上修築了幾處陣地,具體布置了什麼,距離太遠,暫時還無法查明。」
木赫聽完,眼中掠過一絲不屑:「城牆基本合攏?」
他嗤笑一聲,滿不在乎地說道:
「一個流民聚集起來的縣城,能修出什麼像樣的城牆?不過是些夯土、石頭,再加上幾架粗製濫造的弓弩罷了。」
沒有經過戰陣的兵卒,沒有充足的守城器械,更沒有經驗豐富的將領,再高的城牆也不過是一堆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