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赫沒有立刻接話,他一把奪過地圖,在上面比畫了一下,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若真如田萬倉所說,這條路的確有價值。
新城是林銘傾盡人力物力修築的防線,卻不意味著舊城也有同樣的防禦。
只要繞過新城,林銘布置在野狼口的種種手段,便無法立刻發揮作用。
可木赫仍舊沒有完全相信他。
「舊城的城門,豈是你想開便能開的?」
田萬倉臉上露出一絲諂媚的笑意,往前蹭了蹭。
「所以,草民才來找大統領。」
「草民手裡有兩萬石糧食。這幾日,舊城裡早就傳遍了北蠻攻城的消息,人心惶惶。只要將軍的大軍從北面繞過去,草民便以賣糧救急的名義,帶著糧車前去舊城。」
「我會告訴守城的人,林銘已經答應收糧,命我將糧食運回舊城,平抑物價。如今大敵當前,城中百姓最缺的就是糧食。」
「到時候,只要城門打開一道縫,草民便有辦法讓它再也關不上。」
說到最後一句,田萬倉的聲音壓得極低。
木赫盯著他,突然問道:「你想要什麼?」
田萬倉愣了一下,他本以為木赫會問如何開城門,沒想到對方竟然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
短暫的沉默後,他吐出幾個字。
「林銘的命。」
田萬倉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
「只要大統領殺了林銘,潼河縣便再也沒人能與北蠻作對。至於城裡的百姓、糧食、工坊……大統領想要什麼,自然都能拿走。」
他很清楚,自己是在與虎謀皮。
可那又如何?林銘不死,他便永遠咽不下這口氣。
至於北蠻人進城以後會如何,他根本不願去想。
木赫看了他許久,突然,笑了,將地圖收起,站了起來。
「好。」
「田萬倉,只要你真能打開舊城城門,我便記你一功。」
田萬倉連忙躬身:「多謝將軍!」
他低下頭的那一刻,眼中掠過一絲終於得償所願的快意。
……
接下來的幾日,野狼口出奇地平靜,北蠻大營也始終沒有太大的動靜。
斥候每日回來報告,敵軍仍舊駐紮在原處,只是營中炊煙漸漸少了,往來運送糧草的車輛也幾乎絕跡。
林銘聽完匯報,反倒覺得有些不安。
「木赫到底在等什麼?」
議事廳里,周大虎撓著頭。
「會不會是被咱們打怕了,正等著糧草一到就撤兵?」
林銘搖了搖頭:「若是怕了,他早該撤。如今拖著不走,又不繼續攻城,只能說明他還有別的打算。」
一旁的蘇清雪看著地圖,忽然開口。
「他帶來的糧草有限,繼續耗下去,對他沒有好處。可若是貿然退兵,又無法向赫連烏烈交代。」
她抬頭看向林銘。
「所以,他最想做的,還是儘快拿下潼河縣。」
林銘點了點頭。
「問題是,他已經知道正面攻城的代價。兩側山嶺的投石機也有重兵把守,想再偷襲一次,恐怕不會那麼容易。」
周大虎忍不住問道:
「那咱們怎麼辦?總不能一直等著吧?」
林銘沉默片刻,手指落在北蠻大營的位置。
「木赫帶了八千人,糧草不可能憑空變出來。他若想繼續打,就得吃飯。」
他看著眾人。
「這幾日,北蠻大營沒有運糧的車隊,也沒有大規模徵集附近的糧食。再這麼耗下去,他們遲早撐不住。」
周大虎眼睛一亮。
「大人的意思是,燒掉他們的糧草?」
「不錯。」
林銘緩緩站起身。
「北蠻不動,我們便逼他們動。只要燒掉營中的糧草,就算木赫手裡還有兩千精騎,也無法長時間停留。屆時,他要麼冒險攻城,要麼退回草原。」
蘇清雪卻沒有露出喜色。
「木赫不是傻子。他明知道自己糧草不足,卻依舊按兵不動,未必沒有防備。」
林銘說道。
「他若是有防備,我們打完就走,不戀戰。若是沒有防備,燒了糧草,也算除掉一個大患。」
蘇清雪沉默了一會兒,最終,她沒有再反對,只叮囑道:「無論如何,不能深入敵營。一旦發現不對,立刻撤退。」
林銘點頭答應。
當天夜裡,他帶著周大虎和一支精挑細選的隊伍悄然離開新城。
為了不驚動北蠻斥候,隊伍沒有打火把,所有馬匹都用布裹住了蹄子。士卒們將兵器包好,一路沿著山溝向北蠻大營摸去。
與此同時,蘇清雪奉命返回舊城。
林銘離開前,特意叮囑她加強舊城的防守,尤其是北門。
「木赫若想繞開新城,北面是最有可能的方向。」
蘇清雪記住了這句話。
夜色深沉。
林銘帶隊抵達北蠻大營外圍時,已經接近子時。
遠遠望去,營地里仍舊有火光閃爍。
高高豎起的狼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幾處營火不時迸出火星,營帳之間偶爾有人影走動。
看上去,一切都與前幾日沒有什麼區別。
周大虎壓低聲音。
「銘哥兒,看來他們是真沒發現咱們。」
林銘沒有說話,他聞到了味道有些不對勁,風裡有煙火氣,卻沒有多少牲畜的氣息。
而且八千人的營地,就算木赫治軍再有一套,按理說不可能如此安靜。
馬匹嘶鳴、士卒巡夜、鍋灶燒火、傷兵呻吟……這些聲音即便隔著很遠,也不該全部消失。
可眼前的營地,安靜得像一座死城。
「停。」
「周圍有沒有發現斥候?」
周大虎搖了搖頭:「沒有,咱們的人盯了一路,連個巡夜的都沒看見。」
沒有斥候?沒有巡夜?
八千大軍駐紮在這裡,竟然連最基本的警戒都沒有?
這絕不正常。
「派兩個人過去看看,不許深入。」
大虎一揮手,兩名士卒立刻悄然摸向營地。
片刻後,他們從一頂營帳後面探出頭,沖林銘打了個手勢。
林銘帶人緩緩靠近。
營門處掛著兩面盾牌,地上還散落著幾支箭矢。一名士卒躺在門邊,身上披著北蠻軍的皮甲,遠遠看去,像是在那裡睡著了。
可等林銘走近,才發現那人的身體早已冰冷。
他蹲下身,摸了摸地面。
沒有多少血。
這人不是剛死的,更像是故意被留在這裡,做給人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