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有點喜歡嗎?他都寧願陪她去死了!
「哈哈哈……真是對鴛儔鳳侶呀,若非一個是本宮的未來長媳,一個是本宮的次子,本宮都要看哭了。姬仲延,你當你們是再世梁祝不成!」
公主五指緊扣案沿,長甲斷裂,淚流滿面。雪存苦等半日,遲遲等不到藥效發作,以為這藥是公主精挑細選誠心折磨她的,輕易不會叫她死得痛快,心中絕望更甚。
姬湛卻漸漸品出了藥材:這碗湯藥,好似是碗普通的補藥罷了。
不好,娘竟只用一碗補藥,就詐出了他對梵婢的情意。姬湛一場悲辛忽歡喜,低頭對著雪存的眼淚又親又舔:「別怕,別怕,我們沒事了。」
雪存不解其意,見他死到臨頭還要放肆,真將她污衊成那不貞不潔之人,心想早知今日蒙冤而死,當初還不如和他真做過一場了,卻也不住躲著他。
公主氣涌如山,不禁懷疑起二人到底是郎情妾意,還是姬湛一廂情願罷,雪存分明不似喜歡他的樣子。
她眯眼盯著雪存,回想方才雪存一口一個清白信誓旦旦,閨閣女兒清白勝過命重,她不敢真將人冤枉了。
「姬湛,給本宮滾過來跪好了。」公主發令,姬湛不敢不從,生怕她端出真正的毒藥,忙鬆了雪存挪了雙膝向前。
公主對康媼道:「給她驗身。」
雪存嚇得痴痴呆呆,尚未反應過來,人就叫康媼等人拖到了一旁。
姬湛大驚,他與雪存沒有越過最後一道界限不假,可她已破了身是真,要叫公主知道,她一樣活不成,於是抬起膝頭就要去救人。
他遭公主冷眼呵斥:「跪好。」
姬湛扭頭望去,一群婆子將雪存圍在正中,擋得嚴嚴實實。等到康媼的手脫了她中褲,另有兩個婆子掰開她的腿,連著扒了她的小衣,雪存這才反應過來,這當眾驗身之恥,只比喝了毒藥還痛不欲生。
聽到她悽厲啼哭,姬湛不顧公主眼刀,起身沖回內寢,找了件寬大的外衣。他再邁出房門時,眾老媼已散開,任由她光著身蜷臥在地。
「梵婢,沒事了,都過去了,咱們今天死不了。」姬湛心如刀絞,忙用外衣將人裹好,緊緊抱在懷中。
一想起方才之恥,雪存淚如泉湧,竭力憋住所有哭聲。
康媼上前悄聲回復公主,公主瞪大雙眼,不可思議:這條小瘋狗,將人擄來整整兩月,竟是生生忍住了,平時就蓋著被子只說話不成。
「好了。」公主看向二人,「方才那碗藥,不過是給高娘子補補身子罷,要死要活像什麼話。」
雪存聞言一怔,微張著嘴什麼也說不出口。公主脾性,歷來先施威再施恩,先打一巴掌再給顆甜棗。眼下巴掌已打過,姬湛忙按著她一起給公主磕頭,喜道:「多謝娘不殺之恩!」
公主道:「高雪存,雖說你還是完璧之身,可伯延呢,你定是嫁不成了。」
姬湛聽到「完璧之身」四字,驚喜古怪之至,心想幸好自己沒有衝動,也埋怨自己竟聽信崔子元之言,霎時難以為顏。
他搶先反問公主:「娘,你這是要成全我和梵婢?多謝娘。」他又要按著雪存磕頭:「快和我一同謝恩,改口叫娘。」
公主冷笑,康媼將姬湛拉回公主身側低聲勸話,圓光和滿月當即拿了白綢,二婢眨眼將白綢纏上了雪存的細頸。公主誅心之術比姬湛更要爐火純青,怎的殺意起伏,喜怒無常。
雪存嚇得渾身發顫,公主道:
「高雪存,你這輩子是做不成本宮的兒媳了。不過本宮另有四條路給你選,第一,嫁給清河王做續弦王妃;第二,嫁給宣王做側妃;第三,嫁給大理寺少卿裴紹為妻。這第四麼,就是去死。本宮只數十下,十下過後,你若沒選好,就由本宮親手送你上路了。」
「為什麼!!娘!為什麼會是旁人!為什麼還有裴紹!」姬湛激憤若狂,重重跪在公主跟前,似兒時撒嬌懇求她一般拉著她的手,淚墜如雨,「娘,你怎麼可以不成全我,你怎麼可以讓她嫁給別人。」
公主用力扇了他一掌,咬牙道:「你還敢問為什麼。」她置之不理,開口數起數來:「一,二……」
今日經歷大起大落,雪存腦子都快燒乾了,公主為何一時殺她,又一時寬恕她,眼下更是叫她重新擇婿。
清河王,宣王,裴紹,這三個人,她一個都不想選。
前兩個皆是公主的親侄子,擇了他二人,來日少不得與姬家往來,可自己和娘這一生的痛苦都是拜姬家所賜;裴紹此人雖琢磨不透,行蹤不定,且與她不熟,但翻來覆去地看,他竟是最好的那個。
「九,十。」公主道,「怎麼,還沒選好?」
「臣女願嫁與裴少卿為妻。」雪存伏低身子,含淚謝恩,「多謝公主,不殺之恩。」
姬湛猛地口吐鮮血,大喊:「不要!高雪存!你不許嫁給他!你不許嫁給裴叔玉!」
公主淡淡道:「今日這間屋子裡的,儘是些聰明人,出了這座院子,出了昭國坊的門,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你們想想自己的族譜,自有分寸。」
她狠狠斜了姬湛一眼:「先把這小瘋狗和這小禍水悄悄帶回姬家,不許鬧出一絲的動靜,尤其是姬湛,用什麼方法也得給我看住了。」她威脅道:「姬仲延,你要是想讓她死,大可胡來一下試試,本宮能不能放過她,全看你的表現。」
捉姦鬧劇結束,眾婆子分別領了姬湛和雪存離開別院,公主與滿月圓光、康媼幾人留到最後才離開。
她本就在生病,經歷昨夜今晨之事一刺激,此番心病齊發,比死了還難受。
翌日四月十二一早,公主帶滿月圓光和康媼前去宣陽坊裴家。
這樁親事,她雖親口允了雪存,卻是先斬後奏,裴家那邊半個字都不知。昨天才給裴家遞了帖子知會,今日正是說親的好時候。
路上,康媼看著公主濃妝艷抹強作無事,不由低聲苦嘆:
「二郎昨夜氣得一病不起,今早睡夢中還在哭鬧呢,說是高雪存嫁了旁人,他就不活了。公主,您——唉,罷,罷,孽緣宜解不宜結,可是裴家那邊,您又要如何開口。」
公主苦笑閉眼:「隨他鬧去,哭不死他這個孽畜,他這是故意使苦肉計呢,有種就等她嫁人那天吊死自個兒。他的身子能頂他兄長兩個好,我說怎麼扛過了一百鞭。一個能飛檐走壁的人,咱們竟全被他瞞了這麼多年。」她愈說愈來氣,連罵好幾聲孽畜。
「至於裴家那邊。」公主扶額,「本宮自有對策,盧夫人是本宮的伴讀,比旁人更多了這層情分在。她一向是個好說話的,也一直操心叔玉的婚事,無論如何,總要先試試。」
康媼問道:「她既然嫁不成大公子了,公主何不將人送回崔家手中。當初給她提親之人也有崔家,如今又去說給裴家,長安城更要亂套了。」
公主無奈道:「咱們已因這樁婚事,和崔家無形中交惡,當初生生從崔家手下把人搶了過來,如今不要了又送回去,擺明了要羞辱博陵崔氏,崔家能咽下這口氣?何況以她的資質,做未來的皇后都夠格,若非澹兒已迎娶獨孤氏,本宮未必不想叫澹兒娶她做正妃。再想要給她許人家,這第一不能比崔家姬家差,第二無論品行相貌官職更不能比子元、伯延差。她和仲延的風流債,本就是仲延之過,如今再委屈她,姬家的陰德都要敗光了,思來想去,可不就只有叔玉一人。裴家雖亦是世家大族,可叔玉治家有方,家中清淨,不比崔家後宅盤根錯節,勾心鬥角。若叫她嫁給崔子元,元有容本就懼竇夫人,也不怕把元有容給嚇死了。」
話罷已到裴家,公主深吸一口氣,唇角強行勾出抹笑,鳳儀萬千地去尋了盧夫人。
盧夫人攜了自己的侄女盧令蘭外出相迎,公主見盧令蘭也在,歡歡喜喜拉著她的手落座:「你今日不在宮中待著,跑出來找你姑母做什麼。」
盧令蘭笑道:「半年不曾出宮,微臣特意向賢妃告了一日的假,想著來看望姑母。公主放心,宮中的事還有崔宮正頂著呢。」
眾人寒暄半日,公主心知說親一事,還是快刀斬亂麻為上策。
她喝完這盞茶,搭著盧夫人的手,沒再猶豫:「實不相瞞,本宮今日來找你,是為了給叔玉說親。」
一語落下,一旁的盧令蘭臉色驟然蒼白了幾分,公主一下便看透了她對裴紹之情,也懶得多管。
盧夫人驚訝一笑:「公主在同我開玩笑不成,您不是不知道叔玉的情況。我倒是好奇,能有什麼樣的好姑娘,竟能勞請公主親自登門給他說親。」
公主神氣自若:「高雪存。」
廳內眾人俱是臉色巨變,噤若寒蟬。盧夫人正色道:「公主,這種玩笑可開不得,您就不怕伯延見了叔玉就打。」
公主心窩子一酸,眼淚簌簌落了下來:
「我沒有和你玩笑,此事說來話長,兩月前,那孩子去了洛陽,昨兒個才回京。她是個心好的,得知我不大好,第一個趕回來看我。我單獨同她說了會兒話,見她體弱,又問了一次她的八字,想去給她占個子女簽,哪知她說出口的八字,竟與姬明老賊給我的不同。她分明是壬辰時出生,姬明卻給我的是壬寅時。」
盧夫人嚇道:「這壬寅時莫非不好了?」
公主道:「好是好,可本宮就近請了長安城內的高僧高道占算,個個兒都說和伯延不合,且重新算出的卦象是大凶之兆。你說說,都事到臨頭了,本宮方知被他父子二人蒙在鼓裡啊。」
眾人連聲勸慰,公主緩了半日,把著盧夫人雙臂哭訴:
「此事尚未告知外人,我就差被姬明氣得飲恨而死,到底是姬家耽誤了她。我這一生,最對不起她娘,如今不能再對不起她。我左思右想,這長安城能配得上叔玉的,獨她一人了,是以寧願忍痛割愛,也不想誤了小輩這一生。你儘管放心,能入得了我和竇夫人眼的人,不說十全十美,也是獨一無二了。」
於是康媼順勢講出雪存往日行善救人之舉,和公主一唱一和,就差沒把這樁新親事是天作良緣說出口。
二人頗費一番苦功,盧夫人隱隱被兩張巧嘴合力說動,卻也惆悵不已:
「實不相瞞,去歲在魏王府她不慎落水,是叔玉下水救她,事後跟我提過一嘴,既已當眾觸碰過她身子,何不登門提親。那時我將此事拒了,因著那日看了她的不止叔玉一人,若他能登門提親,旁的如杜四郎那種人同樣可以,反會害了她,叔玉也就將此事按下,沒再談過。」
「我想,叔玉應是對她有意的,更不必說,我曾親眼瞧見過她替玉玄公主解圍。只是這都是去歲的事了,也不知叔玉今年如何作想,改沒改意。雖雲自古兒女姻親大事全憑父母做主,我是願有這麼個好兒媳的,但也要再過問叔玉的想法。」
公主抓緊機會,忙說:「好,好,她和伯延原定婚期將至,此事越快訂下越好。若是叔玉點頭,你就儘快稟人去回了我,再去合過他二人八字,若是一切妥當,你儘管等著當婆母罷。不過還有一事,此後怕是也要麻煩你隨我去見元有容了,她那情況你也知道。」
她昨日就偷偷命人合過裴紹與雪存的八字了,也是佳偶天成之相,不愁盧夫人不滿意。盧夫人點頭,此事已搞定大半,公主沒在裴家待多久就打道回府。
當夜裴紹下值回家,盧夫人就著白日之事,將來龍去脈說與他聽,問他願不願娶雪存。
裴紹沉思半日,復道:「娘為我操心多年,我的確該成家了。」
盧夫人喜不自勝,即刻找了客居裴家的道士占卜。
得知雪存八字與裴紹極合得來,她第二天一早就遣人去回復公主,說隨時可以登門提親,只待姬家那邊把婚事作廢。
最難過的一關已順利闖過,只剩元有容那處。
眼見還有三天就是雪存原與姬澄大婚之日,一大早,公主喝下一劑猛藥,強挺病軀,待到姬澄下值,將姬澄姬湛雙雙喊進自己院內。
二子輪流給她行禮請安,公主一見了姬湛便頭疼,冷眼叫他跪好,沒有命令不許起身。
姬澄心中咯噔一下,正想尋了藉口離開,公主就叫康媼拿板子打了姬湛十下。姬澄跪下求情:「娘,仲延又犯了什麼錯,你何苦打他。」
公主瞪著姬湛:「你叫他自己說,姬湛,你若還是個有心的,就只管把你做的那些髒事醜事告訴你兄長!」
姬湛冷哼一聲,笑道:「阿兄他知道。」
公主五臟欲裂:「你說什麼?」她看向姬澄:「伯延,此話當真?」
姬澄眼見紙包不住火,破罐子破摔道:「對,我知道,誰也不許妨礙我娶雪存。」公主道:「不然怎樣?」姬澄道:「不然我就去死。」
公主痛哭:「原來你早就知道是他,你既然知道,為何、為何還……伯延,緣何你也跟著這條小瘋狗胡鬧呢,你親弟弟都和你未婚妻躺到一塊了,你也能忍此奇恥大辱啊。」姬澄越是懂事,越是顧大局明大理,她便越是心痛。
姬澄紅了眼:「兄弟相爭,錯不在存兒,而在我和他。娘,我不介意存兒已與他有過夫妻之實,更不介意今後與他共妻。」
姬湛理直氣壯道:「娘,你也知道了,我和阿兄都已說好的事,你又如何不能接受了。古有娥皇女英同嫁一夫,如今就有我和阿兄共娶一妻。」
他竟能說出此等大逆不道之言。
「你是個什麼東西,也敢自比娥皇女英!」
公主氣得雙目翻白,當場暈厥過去,康媼等人措手不迭忙了好一陣子,她才挺過來。
她淚眼看向姬澄:「伯延,你不必娶高雪存了。你看看你們兄弟二人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再將她娶回家,外人要如何議論你們呢。你是最知禮義廉恥的好孩子,娘捨不得你遭受任何非議,娘會為你再找一樁好親事。」
「去他娘的綱常倫理,去他娘的禮義廉恥!便是與仲延共妻又如何,我只要和存兒在一起!」姬澄生平第二次爆粗口,也是為了雪存,他哭到哽咽,「娘,還有三天,還有三天我就和她成親了,你叫我如何能負了她,你叫我怎麼捨得放手。」
公主道:「本宮不會刁難她的,她會嫁給裴叔玉。」
姬澄嗖地站直身,嘶聲質問:「為什麼?存兒已與仲延有了夫妻之實,娘如何能轉頭叫她嫁進裴家,你讓裴家怎麼看她,無論如何,我絕不願棄了存兒,否則便如此簪。」
說著他拔下頭頂玉簪,重重砸到地上,斷作兩半。
公主痛聲大罵姬湛:「這小畜生殺人誅心的話你也信!」她看向滿月:「把伯延送出院,叫阿躍領他回院休息,不要驚動了人。伯延,你和那條瘋狗是男子,高雪存是女子,此事一但叫外人知曉半點風聲,你猜誰會活不下去,娘言盡於此。」
姬澄萬分不願,卻深知母親殺伐之性,為了雪存的安危,他忍痛外出。
堂內只剩姬湛跪著。
公主見他屢屢語出驚人死不悔改,氣得給他一耳光:
「姬湛,你還有什麼話想說,你還有什麼臉做本宮的兒子!你既有使不完的力氣,明年,最遲明年,本宮就叫人送你去塞北吃沙子。」
姬湛被她扇破唇角,俊臉偏朝一邊,他這一歪頭,連髮帶都鬆動幾分,額前垂下幾縷碎發。
他晏然自若道:「得不到的,就搶,若是搶不過,我得不到,旁人也別想要,這是從小到大,你親口教過我的。」
公主又打他一掌:「你阿兄也是旁人嗎?他是你阿兄啊!」
姬湛冷笑:「所以我願和阿兄共享,這世上只有他一人是特例。我愛高雪存,也愛敬兄長,所以我妥協了。換成旁人,哪怕她明日要給澹兒做太子妃,我都照搶不誤,就是要我謀反我都願做,更何況區區崔子元裴叔玉,我從未放在眼裡過。」
「畜生,畜生!」公主對康媼等人道,「即日起,壓著他去祠堂日日罰跪誦經一個時辰,再叫伯延同他互換侍從用,兩個人都給我盯緊了。若敢再闖出任何禍事,我扒了高雪存的皮做成美人燈,你只管等著瞧,仲延,你鬥不過我的。」
派人送走姬湛,公主氣急力竭,頭暈胸悶,一臥不起。半盞茶後,她對耳房道:「出來吧。」
雪存流著淚捂著唇自耳房外出,跪在她榻前。公主看著她的臉,又愛又恨,冷聲道:「你可都聽清楚了?」
雪存點頭,她如何不知,方才姬澄兄弟二人的話,是公主故意叫她聽的,是以她一直在耳房內無聲痛哭。
好端端一樁婚事,怎麼就到了如今的地步。
回想起昨日姬湛殉情之舉,雪存更是心驚:他到底是何時,對我萌生了那樣的情意,這世上從未有過一人敢這麼果決地陪我赴死。
和姬澄兄弟比起來,她到底是正常人,接受不了亂倫之舉,光是夢中三人同樂的情形,就嚇得她生不如死,日後一但成真,她還有何顏面活在世上。
公主軟了聲:「別哭了,等會兒還要回去見你娘呢,別叫她瞧出端倪才是。」於是喚了滿月領她下去梳洗。
到了事先約定的時間,公主、雪存與盧夫人同乘一車,靈鷺和滿月等人乘一輛,往常樂坊去。
在車上,盧夫人就忍不住盯著雪存看了,她越看越滿意,心說這樣好的美人,難怪叔玉會願意成家了。
到高宅門外,公主對雪存道:「你先待著,我和盧夫人進去,免得你在你娘面前露了陷。」
雪存含淚點頭,靜靜坐在馬車裡等候,不一會兒,靈鷺爬上這架馬車,主僕二人久別重逢,抱作一團在車裡哭。
公主與盧夫人進了高宅,元有容和陸錦宜、賀蘭氏親自接待。
賀蘭氏母女三人已於兩日前回京,只為專程送雪存出嫁,因著二房新宅還沒看好,遂也暫住三房這裡,不屑回國公府。
「江州路途遙遠,一路舟車勞頓,體容有損,尚未恢復,沒能及時拜見公主,是妾身之失。」陸錦宜率先向公主賠罪。
公主和盧夫人皆被她美貌一驚,聽她此言,心中有了些底。
她那女兒早和高琴心姊妹出門玩去了,她自己亦是個容光煥發艷驚四座的美婦,如何有半分倦怠勞頓之態,分明是同她夫君元納一般,多年來,不想給姬家尤其是公主半分眼色罷。他們那一家子,個個兒都是頂天有種的。
公主笑道:「陸夫人不必多禮,今日我來,是想告訴你們一件事,事關雪存。」
元有容幾人一驚,尤其元有容,臉色微變,當即扶著心口,直到今天雪存仍未歸京,必是出了古怪。
公主見狀,連忙上前:「元夫人別擔心,那孩子就在外頭候著呢,好生坐在本宮馬車裡頭,只是有一事她亦難以啟齒,是故先由本宮和盧夫人來說。」
得知雪存主僕平安無恙,元有容心頭才鬆了一松,無論如何,只要她的梵婢平安完整就好,剩下的事,再大也不算什麼了。
盧夫人笑著將昨日聽到的事道出,眾女眷聽畢,驚得不知所措:「姬尚書怎會犯如此大錯,這也太不當心了。」
到底是不當心還是故意的,各婦各有心思成見。
公主哭道:「本宮實在喜歡雪存那孩子,也是實在和她無緣,這輩子聽不到她喚我一聲娘了。姬明那老不死的,成日就知道添亂,也幸虧發現得早。我今日來,就是親自來為元夫人賠罪的。」她邊哭邊捏著帕子拭淚。
盧夫人見元有容身體無恙,只是面色悵然,無盡失落,她忙去寬慰人:
「元夫人,我家叔玉雖說年長小娘子十歲,可他也是個不差勁的,改日必來拜訪您,叫您親自替小娘子把把關。若您實在不滿意,咱們裴家不提此事便是。」
錯過這一村就沒這個店了,她生怕元有容不同意此事,裴紹就能再藉口拖延婚事,直直拖到而立之年。
陸錦宜哭笑不得:「咱們這麼大群人都等著喝喜酒呢,就因姬尚書一時鬼迷心竅,想繞過天意和祖宗禮法規矩促成良姻,白來這一趟。罷,公主,盧夫人,此事錯在姬家,姬家也願為雪存和裴少卿說親做媒,可願不願嫁裴少卿,我們更看重雪存的意願。這有什麼大不了的,不就是和姬澄做不成夫妻,儘管叫她進屋說話。」
雪存主僕在馬車裡等了近半個時辰,哭完補了妝,終於被叫進高宅。
久不回家,再踩上家中的地磚,雪存恍如隔世,幾欲落下淚來。
她竟是想起姬湛的別院了,那院子關了她兩個月,一朝回了家,怎知家中竟比他的別院更陌生。
眾人一見雪存模樣,紛紛大驚不已。
尤其賀蘭氏,拉著雪存看個不停,連聲讚嘆:「莫非是妾身去鳳州待了幾個月,許久未見存姐兒,存姐兒怎麼比從前還要美了。」
元有容喜道:「臉上沒變化,身上是比先前瞧著胖了些,氣色更是好了不少,這樣更好。」
女兒平安回家,什麼親事不親事的,都不如眼前的女兒重要了。
公主聽得冷汗不住流,還好她那條小瘋狗這兩月沒怎麼折騰人,若是將高雪存養得瘦骨嶙峋,她連這樁婚事都不敢開口。
雪存一一向眾長輩行過禮,最後到陸錦宜面前,猛地扎進陸錦宜懷中,柔柔怯怯叫了句舅母。
一想到這兩月來吃過的所有苦,此刻終於迎來爆發之機,雪存在她懷中痛哭起來。
陸錦宜好生把人抱著,噓寒問暖疼了許久,雪存才漸漸止住哭聲。
盧夫人乾咳兩聲,當眾問她:「不知小娘子改嫁叔玉之事,公主可和小娘子提過了?」
雪存哽聲點頭:「提過了,我是願嫁給裴少卿的。此生雖與姬侍郎無緣,但他已是我哥哥似的人,我們兩家早已做了親人,如何怕這一時的分離,更不缺這一層的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