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楊府便漸漸甦醒。下人們掃院擦地、備早飯,各司其職。
而鶴芙的院子裡格外靜謐,因為鶴芙向來醒得晚,墨書便也跟著多睡半個時辰。可是今天她還在睡夢中,就聽見一道清脆而響亮的聲音。
「啪——」
墨書對這個聲音非常熟悉,但還是嚇了一跳,迷迷瞪瞪坐起來,往聲音來源處一看,頓時樂了。
「薛靳,你可真行,大早上爬小姐的床,你要臉不要?」
薛靳頂著左臉上的巴掌印,「唰」得一下把床幔放下,層層疊疊的紅紗將大床蓋得嚴實,墨書就什麼也看不見了。
活該!墨書翻了個白眼,把被子疊好抱著出去了。她才不像薛靳一樣,只會爬床勾引小姐,她是個有正經事的丫鬟。
床紗里,鶴芙看薛靳檀,眼眸安靜得像一片湖,嘴裡吐出的話倒是刻薄,「墨書說得對,大早上爬床,你要不要臉?」
薛靳無恥發言,「沒抱著小姐我睡不著。」
「我看你昨晚睡得挺香。」
「莫非小姐昨晚去房間裡看我了嗎?」薛靳眨了眨眼,忽然靠近鶴芙,語氣調侃,「我知道了,原來小姐是在怪我昨夜沒有陪床。」
鶴芙冷冷啟唇,「做夢吧你。」
粉紅色的帳紗在鶴芙面頰上映出一點微紅,可她的神情分明是冰冷的,厭煩的,相襯之下,就顯出一種色厲內荏的反差。
「小姐想知道我昨晚幹什麼去了嗎?」薛靳逼得更近,放大的俊臉幾乎要貼在鶴芙鼻樑上,然後飛快親了一口,占了個大便宜。
鶴芙皺了下眉,抬手就要打,卻募地被薛靳抓住手腕。
「別打了,一會兒沒法見人了。」薛靳有些無奈,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紙包,打開裡面還有兩份,其中一份油紙上有深深淺淺的痕跡,一角已經被油浸透了。
紙包還冒著熱氣,他挨個打開,頓時有香氣逸散而出。
「永芳齋的千層油糕,飄香樓的春卷,都是第一鍋,小姐嘗嘗。」
鶴芙垂眸看著這兩樣熱騰騰的食物,「你出去買的嗎?」
「嗯。」薛靳捏了一隻春卷遞到鶴芙嘴邊,「聽府里的下人說,這兩樣是揚州有名的小吃,味道很好。」
鶴芙看了幾秒鐘,眸中有複雜情緒翻湧而過,最後都被她悄悄斂去。
她知道薛靳肯定不是只為了給她買小吃才出府,但主角有自己的大事要做,她也無所謂追問。
鶴芙扭頭避開了薛靳的投喂,「我沒胃口,你自己吃吧。」
她沒有騙薛靳,她真的一點都不想吃東西。不出意外的話,待會兒老太太要請他過去吃早飯,要是現在吃了東西,那時恐怕就一口也吃不下去了。
薛靳眉眼沉了沉,「你昨天下午到現在都沒吃飯。」
鶴芙側身躺下,淡淡道:「吃了夜宵。」
聽到鶴芙吃了東西,薛靳心下微松,又問:「小姐昨夜醒了嗎?睡得好嗎?」
「你不在,我睡得特別好。」
薛靳挑了下眉,將手中的食物放到床邊的桌子上,然後在鶴芙身後躺下。
他罕見地沒有對鶴芙動手動腳,而出額頭埋在鶴芙後頸,語氣可憐,「可是我睡得不好,小姐能開開恩,讓我抱著睡一會兒嗎?」
「不能。」鶴芙十分冷酷。
薛靳就親了一下鶴芙的脖子,一觸即分,卻有火熱溫度烙在皮膚上,久久不散。
「小姐就當疼疼我,好嗎?」青年嗓音微啞,藏著一絲微不可查的倦意。
鶴芙還是沒說話,過了半晌,才默默轉過身,眼睛還是閉著的,面色繃得很緊。
薛靳勾了勾唇,把人往懷裡一帶,親了親嘴唇,便睡了過去。
一個時辰後墨書來請,說陳嬤嬤來請去壽安堂用早飯。
鶴芙掀開帷幔,墨書便看見薛靳躺在床裡面,裡衣松松垮垮敞著,懶洋洋撐著臉看鶴芙穿衣,那樣子活像恃寵而驕的小妾,嫌棄得移開眼。
等鶴芙洗漱完畢,薛靳也飛快收拾好自己,跟著來到了壽安堂。
除了事務繁忙的楊大舅和大舅母還有楊淮慎不在,其他人都已經坐在花廳等開飯了。
「芙兒來了,快來坐。」老太太招手,「坐外祖母身邊來。」
鶴芙道:「給外祖母請安。」
老太太看著鶴芙病懨懨的面色,關切道:「怎麼臉色這樣差?墨書說你昨日一直在睡覺,可是有哪裡不舒服嗎?」
楊淮瑾從鶴芙進來,視線就一直落在鶴芙身上,此刻目露擔憂,「幾日不見表妹,怎麼感覺又瘦了些。」
「是啊,瞧這小臉瘦的,莫非是飯菜不和胃口?」二舅母轉頭問墨書,「你家小姐近日用飯用得香不香?」
二舅母看似隨和,卻掌管著楊府後宅事宜,面對下人時十分凌厲乾脆。
墨書不敢撒謊,況且她也犯愁,指望著能有人開導開導鶴芙,就說:「小姐吃的不香,每頓連半碗都吃不上。」
「怎麼吃這麼少?」二舅母驚訝,
鶴芙道:「只是天熱,胃口不太好罷了。」
「是不是在府中太悶了?」老太太拉著鶴芙的手,「讓你表哥們帶你多出去玩玩。」
「就是,你清表哥成天往外跑,沒個正事兒,讓他帶你玩去!」二舅母瞪了一眼正往嘴裡送包子的楊淮清,「聽見了嗎!」
楊淮清咽下口中的包子,點頭,「聽見了,娘。」
「淮瑾也是,別成天死讀書,也該出去透透氣。」老太太對楊淮瑾道。
楊淮瑾趕緊放下筷子,正色道:「祖母說得是,有件事我正打算說,明日我有一位同窗要舉辦品詩會,我想帶表妹一起去。」
楊淮清直起腰,「哪位同窗?」
「陳翰俊。」
「哦,就是那個家裡開酒樓的小胖子。」楊淮清靠回椅子上,懶洋洋地吃起飯來。
楊淮瑾皺眉,對他的話很不贊同。
「淮清,不要這樣叫人家,很不禮貌。」
楊淮清不甚在意,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
楊淮瑾又看向鶴芙,期待地問,「表妹意下如何?地點就在飄香樓旁邊的遊船上,景色十分優美。」
鶴芙搖頭,她實在沒有精力也沒有興趣。
楊淮瑾眼神黯了黯,抿了下唇,「表妹若是喜靜,也可以在船上看看風景,不用參與我們。飄香樓的飯菜很好吃,你正好嘗嘗。」
見鶴芙還要拒絕,老太太便溫聲勸道:「去吧,芙姐兒別悶在院子裡了,跟你表哥出去走走,揚州城這麼大,好好去玩。」
二舅母和楊二舅也勸。
鶴芙聽得頭大,要是在鶴府,他早就不耐煩走人了。可是楊家這些長輩都是好意,她並非冷血無情。她被念得頭昏腦漲,只好答應下來。
楊淮瑾的眼睛頓時亮了,「祖母放心,我定照顧好表妹。」
老太太笑著點頭,表情很欣慰。
「飄香樓的紅燒肘子和蟹粉包子最好吃了!」楊清嬌忽然插嘴,「二哥你給我帶點回來!」
楊淮瑾道:「好。」
一家人其樂融融地吃完了一餐飯。
回到院子,老太太請的郎中又來把脈問診,消停之後鶴芙已筋疲力盡。
薛靳看出鶴芙臉上的疲倦,給她脫了外袍和靴子,將人抱進被子裡,拉上床紗。
墨書嘴唇張了張,還是什麼都沒說,默默退下了。
「我說帶小姐出去玩,你不同意,卻答應了楊淮瑾。」薛靳揉著鶴芙的腰,語氣有點不悅。
其實他心裡醋意瘋漲,都快翻了天,但礙於鶴芙情緒太低落,已經格外克制。
鶴芙懨懨地閉著眼睛,「你明天跟著去不就行了。」
「我自然是要跟著的,可是我更想和小姐兩個人出去玩。」薛靳低聲道,「小姐不是想知道神仙醉的原料是什麼嗎?」
鶴芙募地掀開眼皮,「你找到了?」
見終於激起鶴芙的興趣,薛靳偏偏不說了,神秘一笑,「小姐想知道,明晚上我帶你出去可好?」
「今晚就去!」鶴芙有點急,她迫切地想知道神仙醉到底是不是毒品,源頭又是誰?
她的腿是因為司機毒駕神智不清出了車禍才失去的,毒品早成了鶴芙心頭的一根刺,她恨之入骨,又無可奈何。
當見到這個世界有和毒品類似的東西時,她塵封的恨意又被翻攪而起,時時刻刻炙烤著她的心臟與理智。
趁這個神仙醉還只存在於一個小小的賭場,趁它還沒有侵蝕更多人,她想把神仙醉徹底搗毀消滅,才能除掉心中的魔障。
薛靳摸摸她的臉蛋,將她所有神情盡收眼底。
「明天小姐還要出去,今夜要好好睡覺。」
「那我跟表哥說,明天不去了。」鶴芙急切道。
薛靳眸中閃過一抹得逞之色,又飛快斂去。像在和楊淮瑾較勁似的,扳回一局讓他心生愉悅,可並沒有阻止鶴芙出去玩。
薛靳明白多出去走走,見一見熱鬧的煙火氣,對鶴芙的病情有好處。
他安撫道:「小姐別急,那地方就在那裡,明晚再去也一樣。」
鶴芙抓緊了薛靳的衣襟,「在哪?」
「在西郊,明晚我騎馬帶小姐去。」薛靳撥了撥鶴芙的頭髮,眼眸流露出溫柔之色,「放心,你想做的,我都會幫你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