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監牢。
小翠躲在牆角,用草蓆遮住自己瑟瑟發抖的身軀,聽著門外不斷傳來激烈打鬥的聲音,這已經是今日第四波了。
小翠不知道這些人都是誰派來的,但她大概明白,這不再是一個普通的拐賣案,自己已經捲入了一場權力鬥爭之中。
有人想讓她死,永永遠遠地閉嘴,也有想讓她活,利用她去達到一些目的。
那些都無所謂,她只想讓罪魁禍首伏法,讓花姐不再含冤而死,這就是她堅持到現在的全部意義。
不知何時,打鬥停止了,黑暗中有腳步聲逐漸靠近。
小翠縮得更緊了些,希望不要被人看到。不過很可惜,那人就是沖她來的。
牢中的看守死了一地,蒙面人從一個屍體上翻出鑰匙,打開牢門,徑直向小翠走來,然後一把捏住了她的脖子。
「把帳本交出來。」
小翠瘦弱的身體在半空中掙扎,「我、我不知道……什麼、帳、本……」
「少廢話,不拿出來就殺了你。」蒙面人語氣狠戾,掐著小翠脖子的手越收越緊。
小翠憋得臉通紅,已然是出氣多進氣少,腿腳踢蹬了幾下,便無力地垂下來,眼中一片絕望之色,「在、在我懷裡。」
蒙面人伸手一掏,果真拿出一個本子,將小翠扔在地上,他隨手翻看了幾眼,滿意地點了下頭,然後看向小翠目露凶光,立刻準備出手了結。
卻在這時,幽暗的牢房裡傳來陣陣急迫的腳步聲和刀劍的碰撞聲,是衙役發現了此處的情況,帶人來了。
蒙面人不敢拖延時間,只好先行逃跑。
留下小翠一人,眼神渙散地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卻沒有半點劫後餘生的喜悅。
不多時,官兵們來到牢房,為首一人正是宋知州。
宋知州見她性命無虞,暗地鬆了口氣,然後命人將地上的屍體處理了去。
隨後,他一人走近地牢,「胡翠娘,你怎麼樣?」
小翠踉蹌著爬起來,卻幾度摔倒在地,最後只能趴著,虛弱地扯了扯唇角,「回大人,還活著。」
「告,為何不告。」小翠吐了口血水,「民女發過誓,不死、不休。」
監牢幽暗寂山;只有一小扇窗子,將外面的冷風吹進來,伴隨著絲絲雨線。有雨水落在小翠臉上,她眨了眨近乎麻木的雙眼,又有無盡的堅定從眼底翻湧而出。
「大人,您還是不信我嗎?你可願意低頭看看你腳邊的飯菜。」
宋志明向身側牢門口看去,果然有兩盤飯菜,應該是午飯和晚飯。只是其中一份絲毫未動,而另一份,旁邊躺著兩隻已經僵硬的死老鼠。
「有人想毒害我,還有人想殺我,大人,這是您親眼看到的,還有您看不到的許多次,他們想要我的命,若不是我觸犯了某個大人物的底線,對方何至於數次痛下殺手。」
小翠咳出一口血,語氣充斥著濃烈的憤恨,「我在家時曾找過那些失蹤後又回來的人,請他們和我一起作證,可是他們都不願意,還拼命趕走我,一定是有人警告過他們。大人,您猜不到是誰嗎?!」
宋志明眉梢微動,沉默良久,他道:「今日公堂之上,你說你掌握了鹽場製鹽販鹽的證據。」
「對,但是剛剛被搶走了。」小翠緊盯著宋志明的眼睛。
微弱的光線之下,宋志明眉宇微微壓低,唇角抿直,周身隱晦地散發出陰沉的氣息,但很快就被收斂得一乾二淨。
這個人總是把自己偽裝得滴水不漏,讓人無法看透。
少傾,他道:「過幾日我會把你放出去,你離開揚州,找個地方安穩度日吧。」
說罷,宋志明準備轉身離開。
「大人!」小翠卻從身後叫住他。
宋志明回頭,只見小翠踉蹌著走向角落的草蓆,從裡面翻出另一個本子,遠遠遞給了他。
「方才被搶走的是假的。」
宋志明緩緩眯起眼睛,「有人教你這樣做的嗎?帳本也是他們給你的?」
小翠點點頭,「我不知道他是誰,他說如果有人想殺我就交出假帳本拖延時間,等到你來。」
看來暗處還有一隻手在推動著一切往前走,是誰?太子?還是三皇子的政敵?又或是,隱藏在看不見的角落中,完全不知道的人。
宋志明眸色深沉,心中百轉千回。
他伸手接過帳本,看著小翠,「你為什麼相信我?」
他在任四年,幾乎沒做出過什麼政績。城中失蹤案頻發,百姓報官卻也無濟於事,官府似乎都成了擺設,在百姓眼裡,他這個知州恐怕早成了尸位素餐的無用之人。
小翠緘默片刻,「大人,三歲孩童都知道,百姓若有冤屈,就要找青天大老爺伸冤。」
看著帳本終於被宋志明拿過去,小翠好似失去了一直支撐全身的力氣,徹底倒在了地上,只是她仍抬著頭,一雙眼睛含著淚,死死盯著宋志明。
嘶啞卻飽含希望的字句從她喉嚨里擠出,幾乎字字泣血。
「大人,敢問一句,揚州還有青天嗎?」
宋志明站在監牢門口負手而立,門外大雨滂沱,昏暗的光線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忽而,一道閃電猝然出現在天空,雷蛇扭曲著身體撕裂烏沉沉的雨夜,一瞬間恍如白晝,照亮宋志明冷冽的雙眼,卻將他的影子徹底隱於黑暗之中。
雷聲轟鳴震耳,他頎長而清瘦的身影依舊巋然不動,就如同那日頂著風雨在湖邊賞荷一般。
良久,他對身旁打傘的師爺道:「秘密吩咐下去,我要見於洪。」
——
楊府。
鶴芙從夢中驚醒,眼中沁出血絲,胸膛起伏。
「怎麼了小姐,被雷聲嚇到了嗎?」薛靳從後面抱著她,理了理鶴芙的額發,在她布滿細汗的臉頰上親了一口,「還是做噩夢了?」
鶴芙聽見薛靳懶散的聲音,眸中的驚慌之色緩緩退去,他眨了眨眼,「把燈點著吧。」
「嗯……那小姐等一下。」薛靳皺了下眉,輕輕往後挪一挪身子。
昏黃的暖光照亮房間一隅,也照出薛靳脊背上數道鮮紅的抓痕。
鶴芙抬手摸了摸胸口,方才做的噩夢已經不記得了,但那股忐忑而慌亂的感覺仍舊揮之不去。
近來似乎總是做噩夢,是雨的原因嗎?
外面雨聲淅瀝,這場雨持續得太久太久,久到讓人心悸。
她想,她需要一些東西來安撫她惴惴不安的心臟。
「晦明。」
薛靳應聲回眸,只見少女掀開被子,露出布滿疼愛痕跡的身體,以一個邀請的姿態向他敞開。
「睡不著了,來做吧。」
……
「小姐,你怎麼這麼……。」
鶴芙掀開一隻眼皮看他,濕潤的水光含著瀲灩情色,「我知道你喜歡。」
薛靳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他從來沒有笑得這樣熱烈過,濃黑深邃的眉眼彎成月牙,高挺鼻樑上還有欲落不落的汗水。散漫不羈還有野性,種種氣質在他身上渾然一體,好看得讓人移不開視線。
「是的,我喜歡。」薛靳俯下身抱住鶴芙,將少女柔軟修長的身體揉進懷裡。
他手臂上的肌肉線條已經隆起,可只有鶴芙知道他抱得是那么小心翼翼,無比疼惜,像是怕她跑丟又怕碰壞她。
「我喜歡。」薛靳一遍一遍在鶴芙耳邊重複,「鶴芙,我喜歡你。」
如果把話說上一百遍、一千遍,是不是就能在人心底烙下印跡,讓聽話的人永遠記住,不會遺忘。
鶴芙伸手抱住薛靳的肩膀,將臉頰貼在青年汗水淋漓的頸側,「我知道。」
此刻,她一直惴惴不安的心臟,終於得到安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