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回來,宋喬沅想了好幾天。陸京珩那句"你慢慢想",和沈薇那句「你要是喜歡他,就別管那些有的沒的」,在她腦子裡來回撞,誰也沒能把誰說服。
她不是沒有答案。
她早知道自己心裡擱著他這個人。可那道"前夫大哥"的坎橫在當中,她怕自己一張嘴跳過去,往後就得背一身的閒話,還要惹得陸家那些長輩,拿別樣的眼光看她。
這幾天她照常去工作室,把該談的單、該核的帳、該上新的一局婚慶方案一樣樣做停當。白日裡忙起來還好,一到夜裡,人靜下來,那句"你慢慢想"就攪得她睡不著。她索性開了床頭那盞燈,把那本記宋家舊產名目的冊子又攤開核對一遍,直對到紙上的字在燈下發沉。她不是那種一遇心事就把正事撂下的人,也正因為放不下正事,她才更清楚,這一回讓她睡不著的,不是哪一單生意。
周六下午,沈薇來了。一進門就把包往沙發上一甩,看著宋喬沅,開門見山:"想清楚沒有?"
宋喬沅搖了搖頭。
沈薇嘖了一聲,在她對面坐下,翹起二郎腿:"你到底在糾結什麼?"
"他是陸淮安的大哥。"猶豫了一下,宋喬沅才開口。
沈薇翻了個白眼:"我知道他是陸淮安的大哥。可你跟陸淮安早就離婚了,你又不是他老婆了,他大哥憑什麼不能追你?"頓了頓,她語氣緩下來,"你想想,你跟陸淮安那點事早翻篇了,你現在是自由身,想跟誰在一起,那是你的事。你要是喜歡他,就別管那些有的沒的。"
宋喬沅沒接話,垂在膝上的手指,不知不覺鬆開了一點。
沈薇看著她,嘆了口氣,語氣認真起來:"沅沅,我跟你說句掏心窩的。你這輩子被陸淮安耽誤了三年,好不容易離了婚,又遇到一個真心對你好的人,你還想什麼?你跟他在一起,既不是偷又不是搶,光明正大的,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宋喬沅想,她說得對。
她是自由身了,想跟誰在一起,是她的事。可她心裡那股猶豫還沒散盡,她得給自己一個答案,那個答案到底長什麼樣,她自己也說不上來。只是她心裡越發清楚,這答案若沒有他,她不會為一句話連著好幾夜睡不沉。
沈薇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地問:"你喜不喜歡他?"
宋喬沅看著她,猶豫了一瞬,點了點頭:"喜歡。"
沈薇嘴角揚了揚:"那不就結了?你喜歡他,他也喜歡你,你們在一起有什麼問題?"
宋喬沅靜靜看著她,過了好一會兒,輕聲說:「沈薇,我說我需要時間,他答應給我時間了。現在我想清楚了,我想給他一個機會,也給自己一個機會。"
沈薇先是一愣,隨即笑開,一把把她拉起來抱住:」這就對了!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種鑽牛角尖的人。"
宋喬沅被她抱得有點喘不過氣,卻沒有推開。她想,她終於給自己找了一個答案。
那個答案,不是"答應",也不是"拒絕",而是"試試"。
她和陸京珩之間,那層"前夫大哥"的坎,不是一天兩天能邁過去的。可她願意試試,看看能不能邁過去。邁過去了,他們興許真能走到一起;邁不過去,她也不後悔,至少她試過了。
那天晚上,她給陸京珩發了一條消息:「我想好了。"
消息秒回:"嗯。"
宋喬沅看著那個"嗯",嘴角動了動,又打了一行:「我想給你一個機會,也給自己一個機會。我們試試吧。"
回過來的還是一個字:"好。"
宋喬沅看著那個"好",心裡那點繃著的東西,忽然就鬆開了。
她到底還是邁出了那一步。
消息發出去,她沒有立刻就犯困。她把手機擱在枕邊,翻了個身,竟又撐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睡過去。這一覺睡得比前幾夜都沉。那句卡了她好些天的話,一旦遞了出去,反倒像挪走了一塊壓在心口的石頭,雖還有邊角不平,到底透進了一口氣。
睡夢裡,她好像又回到那間茶室,那人隔著茶煙看她。
第二天一早,程遠又來了。
他帶了一隻舊木匣,說是陸總給的,讓他務必要親手交到宋老師手裡。
等程遠出了門,她才回到桌邊坐下,把那隻木匣端到面前,穩穩揭開。絨布當中臥著一樣東西,不算大,壓在手心卻有點分量,她心口先跳空了一拍。
那是一隻舊懷表。表殼已經有些磨損,錶盤上的指針卻還在走,滴答滴答,像在數著年月。
她把懷表翻過來,表殼背面刻著一行小字:"宋氏舊藏,庚寅年制。"
宋喬沅心裡一震。
庚寅年,那是外祖宋家還在的時候。這隻懷表,怕是宋家當年的舊物,不知怎麼流落出去,又被陸京珩尋了回來。
她握著那枚懷表,看著背面那行「宋氏舊藏,庚寅年制」,到底沒能想通。這樣一件宋家老宅里的物件,緣何會落到陸京珩手裡,又漂了多少年,才被他尋了回來。她想不明白的地方還有太多,一時也無從問起,只能先把這隻表妥帖收好,留待日後,自己一樣一樣去核清。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把那隻舊懷表貼在耳邊,聽它滴答滴答,一下一下地走。她越聽越清醒,翻到後半夜,也沒能睡著。
夜裡她其實不是沒動過念頭,想著要不要趁昨夜那句"好",回頭再問他一句,這隻表當初是從誰手裡、順著哪條線尋回來的。可話到嘴邊,又被她自己咽了回去。問了他固然能省她好些功夫,可她宋家的東西,她想自己去把來路一寸一寸摸明白,不必樣樣都等他送到跟前,她才認得回來的路。
那隻懷表在她耳邊走了半宿。末了,她把表妥帖收進木匣,擱回抽屜最裡層,合上蓋。木匣落回抽屜底時磕出一聲輕響,她頓了頓,到底沒再打開。那錶盤上的年月、刻字里的舊藏,哪一樣都還沒對到出處,她心裡擱著這一段沒合攏的縫,只等自己哪一日順著線頭,一寸一寸把它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