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出了通匯牙行之後,天色已經快黑了。
秦湘低頭跟在蘇澤後面大約三步的距離。
蘇澤順路在街邊的一家熟食店買了五斤醬牛肉,兩隻燒雞,還買了四壇陳年女兒紅。
他順手用油紙把剛出爐的醬肉包子包好,遞給秦湘。
「先吃點東西。」
秦湘聞到一陣陣的肉香味。
肚子咕咕叫。
她有些難為情的抿了抿唇。
低聲說了句多謝,小口小口的吃了起來。
蘇澤轉過頭來看了看她。
女人穿的青布舊裙已經很破了。
他從懷裡掏出兩錠五兩重的碎銀子。
「前面就是成衣店,去挑選兩件合適的衣服,再買一些換洗的東西,別穿得像逃荒的一樣。」
秦湘顯然愣住了。
十兩銀子,在普通百姓家裡已經足夠過上大半年舒服日子了。
以前的買家,哪個不是防她跟防賊一樣,這個少年竟然毫不猶豫的給了她十兩銀子,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難道他就不怕自己拿著銀子之後就翻牆跑了?
秦湘抬起頭來。
少年的眼睛清澈,沒有多看她一眼,正跟邱陽小聲商量著一會兒喝酒的事情。
秦湘轉身進入旁邊的成衣鋪。
邱陽靠近了一些。
「小澤,你這心也太大了!十兩銀子啊,那女人要是想從後門溜走,你就哭都找不到廟門了!」
蘇澤笑道:「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廟。再說,如果十兩銀子就可以看透一個人的品性,倒也值了。」
雷休在一旁微微點頭。
「如果真的想要逃跑的話,即使是關在鐵籠子裡也防不住。她很聰明,知道留在巡檢司差役身邊,總比在外面東躲西藏要好得多。」
不過一會。
秦湘拿著兩個包裹從店裡出來。
她沒有趁機逃跑。
甚至把買衣服剩下的三兩碎銀子以及幾個銅板一起還給了蘇澤。
蘇澤沒有接過來,只是擺了擺手說:「留著當零花錢吧。」
隨後四人朝著悅來客棧走去。
槐樹胡同的宅子雖然已經被買下了。
但是周牙子主動請纓,說要連夜請幾個短工把前後院以及水井都打掃乾淨。
最快也要等到明天下午才能真正的搬進去住。
今天晚上只能在客棧住下。
進入客棧後院的上房。
蘇澤讓小二在屋子裡擺了張大圓桌。
把買來的酒肉全擺了上去。
秦湘則拿著衣物去了隔壁偏房梳洗。
約莫過了兩炷香的時間,房門被輕輕推開。
原本正跟蘇澤碰杯的邱陽轉頭一看,酒水差點沒一口噴出來。
兩顆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門口。
只見洗漱乾淨的秦湘緩步走了進來。
她換了一身素淨的竹紋長裙,秀髮用一根素銀簪子規整地盤在腦後。
臉上的污泥洗淨之後。
皮膚細膩,眉眼含春帶水,顧盼之間沒有半點市井奴婢的粗鄙。
這哪是什麼逃難的奴僕?
分明是大家族走出來的大少奶奶!
邱陽咽了口唾沫:「我的親娘哎……小澤,你這眼神簡直絕了!二十兩銀子撿了個天仙回來?這要是在外頭,沒有個千八百兩連見一面都難!」
雷休也是眼神微凝,顯然看出了這女人的出身絕對不凡。
面對兩人的注視,秦湘微微垂下螓首。
蘇澤神色依舊如常,拉開身旁的一張圓凳。
「坐下一塊兒吃吧。」
秦湘遲疑了一下,原本想按照規矩站在一旁伺候。
但見蘇澤語氣堅決,便輕手輕腳地在凳子上坐了半邊。
蘇澤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既然跟了我,有些話先說在前頭。我這宅子裡沒什麼嚴苛的規矩,我不喜歡別人多嘴多舌,也不喜歡有人心懷鬼胎。手腳放乾淨點,把院子打理好,平日裡洗衣做飯麻利些就行。」
蘇澤頓了頓,繼續說道。
「往後每個月給你三兩銀子的例錢。一年之後,若是哪天你想走了,提前跟我打聲招呼,我把身契還你,絕不攔你。」
聽到每個月給三兩銀子,甚至日後還能還她自由身。
秦湘眸子裡泛起了漣漪。
在這亂世之中,奴僕的命比草芥還賤。
眼前這個少年不僅給足了她尊嚴,甚至連身契都願意歸還。
秦湘深吸了一口氣,對著蘇澤鄭重地福了一禮。
「奴婢記下了,定不負公子厚恩。」
這頓酒一直喝到了後半夜。
桌上的四大壇女兒紅見了大半。
五斤牛肉也被邱陽和蘇澤吃了個精光。
邱陽喝得舌頭都有些大了,被雷休架著胳膊回了他們自己的住處。
送走兩人,房間裡頓時安靜了下來。
屋內的燭火微微搖曳。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
秦湘站在桌旁收拾著碗筷,雙手卻微微顫抖。
她雖然性子剛烈,但畢竟是個女子。
如今深夜無人,這少年又是她的合法主人,就算今晚對方要對她做些什麼。
她也根本無力反抗。
就在秦湘心中天人交戰之際——
啪嗒。
一錠五兩重的碎銀子被隨手扔在了桌面上。
蘇澤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徑直脫下外袍掛在架子上,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隔壁還有空房,拿著銀子讓掌柜再給你開一間上房。明日一早還要早起當差,早點睡。」
說完,蘇澤一翻身便躺在了床榻上,呼吸很快變得綿長平穩起來。
秦湘徹底傻在了原地。
她看著沉沉睡去的少年,一時間有些哭笑不得。
這少年,當真與旁人截然不同。
秦湘將銀子收起,輕手輕腳地替蘇澤掩上了被角。
隨後吹熄了外屋的油燈,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房間。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蘇澤體內的玄雷勁在幼苗的滋養下自行運轉了一整夜。
昨日被林琅震出的暗傷早已蕩然無存。
嘎吱一聲,房門被輕輕推開。
秦湘端著一盆冒著熱氣的溫水快步走了進來。
她今天梳了個利落的婦人髻,一身合體的素裙顯得腰肢格外纖細。
「公子醒了,奴婢伺候您洗漱。」
秦湘動作輕柔地擰乾毛巾遞給蘇澤。
隨後又將溫水備好。
蘇澤接過熱毛巾擦了把臉,心裡忍不住暗暗感慨。
難怪以前那些地主豪紳家裡要養那麼多丫鬟僕婦。
這日子過得確實比一個人舒服太多了。
穿戴整齊之後,蘇澤繫緊了腰間的雷澤。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百兩面額的銀票。
「我今日要去巡檢司當差。午後周牙子打掃完宅子,你便直接搬過去。這銀票你拿著,添置些米麵糧油、鍋碗瓢盆,平日裡的飯菜開銷全從這裡頭出,不夠了再找我要。」
秦湘乖巧地點了點頭:「奴婢明白,一定將家裡打理妥當。」
蘇澤沒再多言,推門下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