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桃花一邊念叨,一邊掀開炕席,拉開那塊隱蔽的木板。
她把紅布包妥帖的塞進最深處的鐵皮餅乾盒底,還不放心,又抓了兩把碎布頭蓋在上面。
做完這一切,她並沒有蓋上蓋子,而是把餅乾盒裡之前攢下的那厚厚一沓大團結,全掏了出來。
十元面額的紙鈔,在七十年代絕對是大票。
幾千塊錢堆在炕上,視覺衝擊力同樣不小。
許桃花盤腿坐在炕上,表情突然變的一本正經,甚至透著幾分認真的肅穆。
「當家的,我琢磨個事兒,得跟你商量。」
王陽挑了挑眉,扯過大棉被的一角蓋在兩人腿上,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靠著牆。
「主母發話,我洗耳恭聽。」
許桃花沒理會他的調侃,指著炕上那堆紙鈔。
「這些紙票子,擱在手裡看著是多,也能買不少東西,但我這心裡,總覺得不踏實。」
她微微皺起眉頭,眼神里透出一種屬於底層勞動人民、但又超越了那個時代的生存直覺。
「你看啊,這紙票子,它不禁放,萬一哪天發大水了,走水了,或者被耗子啃了,它就成了一堆廢紙。」
「更重要的是…」
許桃花頓了頓,語氣加重,
「我總覺得這錢放在手裡,越來越毛,前幾年,五分錢能買個大肉包子,現在供銷社的肉包子得一毛二,還得搭肉票,票子印得多了,它就不值錢了。」
她抬起頭,眼睛晶亮的盯著王陽,一字一頓。
「以後咱家要是再賺了錢,除了留點過日子的活錢,咱把這些全換成黃金!」
「金子是死貨,也是硬貨,它不生鏽,不招蟲,埋在土裡一百年挖出來還是金子,擱在哪朝哪代,它都不貶值,紙票子說不準,但金子,它永遠是金子!」
火炕里的熱氣順著炕磚往上拱,整個堂屋暖烘烘的。
但王陽此刻的內心,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看著眼前這個梳著麻花辮、穿著碎花小襖的女人,眼神里閃過一絲掩飾不住的敬佩。
作為從二十一世紀重生回來的商海大鱷,他太清楚未來幾十年的經濟走向了。
通貨膨脹這頭巨獸,會無情的吞噬掉所有死工資和紙面存款。
七十年代的萬元戶風光無限,可到了後世,一萬塊錢連個衛生間都買不起。
唯獨黃金,會在未來的幾十年裡,一路狂飆,成為真正的不死硬通貨。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這個沒上過幾天學、沒怎麼出過遠門的知青妻子,竟然單憑著買肉包子的物價變化,就敏銳的嗅到了通貨膨脹的苗頭。
這種足以媲美頂級金融大佬的直覺和長遠的屯金戰略,簡直是老天爺賞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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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陽深吸一口氣。
(這哪裡是娶了個媳婦,這分明是抱回了個野生巴菲特。)
他一把將許桃花摟進懷裡,低頭在她額頭上重重的親了一口。
「吧唧!」
這一下親的極響。
許桃花嚇了一跳,臉瞬間紅到了脖子根,下意識的看了看旁邊熟睡的虎子和囡囡。
「你瘋啦,孩子還在呢!」
她壓低聲音去推王陽的胸膛。
王陽根本不鬆手,反而笑的極其暢快。
「聽主母的!全聽主母的!」
王陽大手一揮,
「這次去省城,只要有機會,我就把這車皮換成硬通貨!以後咱家不開銀行,咱家開金庫!」
許桃花被他這副意氣風發的模樣逗笑了,心裡的那點擔憂徹底煙消雲散。
她熟練的把大團結重新收進餅乾盒,蓋緊蓋子。
「行了,別貧了,明天一早還要去省城那種大地方,趕緊睡,到了那邊,別跟人起衝突,和氣生財。」
「放心。」
王陽躺下,將她圈在懷裡,
「我不惹事,但誰要是敢擋咱們蓋大瓦房的路,我就幫他松松骨。」
夜色沉寂,窗外的風雪在後半夜悄然停息。
次日清晨。
天際剛泛起一抹魚肚白,靠山村尾的工地已經響起了叮叮噹噹的敲擊聲。
張富貴昨天那一出,徹底把清水大隊那八十個勞力嚇破了膽。
今天沒人敢偷懶,天沒亮就爬起來和水泥、砌紅磚,三七防寒牆的進度快的令人髮指。
院子外頭,停著那輛縣局配發的軍用吉普車。
陳鋒穿著筆挺的軍大衣,嘴裡叼著一個沒點燃的大前門,正撅著屁股在車頭檢查發動機防凍液。
作為退伍偵察連長,出車前檢查裝備是肌肉記憶了。
「鋒哥,起的挺早的啊!」
陳鋒直起身,抹了一把手上的機油,順著聲音看去。
只看了一眼,陳鋒眼角的肌肉就開始瘋狂的抽搐。
只見趙鐵柱踩著及膝深的積雪,大步流星的走過來。
這傢伙今天穿的極其誇張。
頭上戴著一頂能蓋住半張臉的純正黑熊皮帽子,身上裹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破羊皮襖。
這還不算完。
他的腰裡,左邊別著一殺豬尖刀,右邊插著一把砍柴的開山斧。
後背上,還用麻繩斜挎著那張祖傳的三石強弓,外加一個裝滿鐵簇箭矢的牛皮箭袋。
整個人走起路來,身上的零碎叮噹亂響,活像個剛從深山老林里鑽出來的土匪頭子。
「你這是…」
陳鋒把嘴裡的煙拿下來,
「去省城走親戚,還是去長白山剿匪?」
趙鐵柱走到吉普車跟前,拍了拍腰裡的殺豬刀,一臉的興奮,而且像是邀功的感覺,
「鋒哥,這你就不懂了啊,昨天你不是說,省城大院裡那幫孫子眼界高、脾氣大,看不起咱們嗎?」
他挺起胸膛,一臉的理所當然,
「陽哥今天去省城辦事,我作為貼身護衛,絕不能跌份!他要是敢跟我甩臉子,我這叫交涉工具啊,專門專治各種不服,我看看他們到底是什麼態度對咱的。」
陳鋒聽的直翻白眼。
「把這些破爛全給我卸了,我現在帶這些東西,你連軍區大院周圍兩公里的警戒線都過不去。」
「不卸!」
趙鐵柱梗著脖子,伸手護住他的寶貝殺豬刀,一臉在理的說,
「猶豫就會敗北,果斷就會白給,你懂不懂,我這叫火力覆蓋下的和平談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