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邀坐在主桌首位的七叔公,手裡端著一小盅溫過的茅台酒,笑呵呵的捋著花白的鬍鬚,看著眼前這熱鬧非凡的一幕,滿臉感嘆:
「多少年了,咱們靠山村從建村那天起,就沒見過這麼大的陣仗,更沒聞過這麼香的肉味兒!再有幾天就是小年夜了,陽子這頓上樑大席,算是提前帶著咱們全村老少,還有清水大隊的鄉親們,過了一個實打實的肥年啊!」
「七叔公您老慢點喝,我讓廚房特意給您老留了一碗燉得最爛糊的豬肚,一會兒給您端上來。」
一道大氣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只見不遠處的女眷偏桌上,許桃花正帶著翠芬嫂子和幾個幫忙的村婦,有條不紊的調度著整個後勤。
面對院子裡上百號身上的煞氣極重的老爺們,許桃花不僅沒有半點以前的怯懦和侷促,反而舉手投足間都透著一股城裡高幹家庭出身的從容與大度。
哪一桌缺了湯水,哪一桌需要添酒,她只需一個眼神,旁邊的村婦就立刻麻利的端著木托盤送過去。
看到王陽連幹了兩大碗烈酒,許桃花起身走到小灶旁,盛了一碗早就熬好的熱湯,親自端到王陽身邊,柔聲說道:
「當家的,大喜的日子,跟兄弟們喝高興了就行,別仗著體格好就光灌猛酒,這是我剛用後山的野蘇子葉加了點冰糖熬的解酒茶,你先喝兩口墊墊胃。」
陳鋒等一眾單身老兵看著這一幕,羨慕的眼珠子都直了。
「嫂子真是絕了,長得跟畫報上的大明星似的,辦事還這麼利索體貼,教官真是好福氣!」
一名偵察兵忍不住小聲嘀咕道。
王陽接過瓷碗,順勢握了握許桃花的指尖,看著自家媳婦這副遊刃有餘的當家主母派頭,心底滿是驕傲,笑著點頭:
「還是我媳婦心疼我,行,聽你的,喝完這碗茶,待會兒我少喝點。」
許桃花臉頰微紅,白了他一眼,這才轉身去招呼抱在懷裡啃豬蹄的囡囡。
三歲的囡囡此刻正坐在鋪了厚棉墊的太師椅上,兩隻小手抓著一根比她臉還大的燉豬蹄,吃得滿臉都是膠質和醬汁,小嘴油乎乎的,看到王陽看過來,還樂呵呵的舉起豬蹄喊道:
「爸,豬爪爪好吃,給爸留一口!」
逗得主桌上的眾人又是哄堂大笑。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院子裡的氣氛越來越熱烈,不少清水大隊的勞力喝高了,光著膀子在零下二十多度的院子裡划拳喝酒。
就在這時。
一直縮在角落那桌陪笑的清水大隊支書張富貴,端著一個倒滿老白乾的酒碗,弓著腰,滿臉堆笑、戰戰兢兢的小跑到了主桌旁。
如今的張富貴,在王陽面前早就沒了半點大隊支書的架子,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活脫脫就是一個等待主子訓話的帳房管家。
「王、王教官,主母!」
張富貴雙手捧著酒碗,姿態放的極低,
「小人張富貴,借著這碗酒,祝教官和主母新房大吉,步步高升!另外跟教官匯報一聲,咱們清水大隊這八十號勞力這幾天的工分,我已經讓林娟和徐莉兩個知青姑娘,全部按照最高規格的滿工分給他們記在公社大帳上了,絕對不讓出力氣的兄弟們吃半點虧!」
王陽瞥了他一眼,端著茶碗,淡淡的嗯了一聲:
「算你懂事,那兩個女知青在你們大隊部,沒受什麼委屈吧?」
「沒有!絕對沒有!」
張富貴嚇的一激靈,賭咒發誓道,
「現在林知青和徐知青那就是我們清水大隊的活菩薩,大隊部專門給她們倆燒著最旺的火盆,每天的工作就是喝著紅糖水記記帳,誰敢給她們甩半個臉子,我張富貴第一個扒了他的皮!」
說到這兒,張富貴左右看了看,見周圍的人都在划拳喝酒,突然往前湊了半步,壓低了聲音,臉上露出討好之色:
「教官,還有個事兒,小人覺得必須得跟您提個醒。」
「說。」
王陽夾了一粒花生米丟進嘴裡。
「是你們村那個駐村指導員,叫宋書明的那個小白臉!」
張富貴咬著牙,低聲匯報導,
「今天早上我帶人挑著水泥從你們大隊部前面路過的時候,正好看見那孫子趴在窗戶根底下,一邊聞著咱們這院子裡飄出去的肉味兒,一邊瘋了一樣在稿紙上寫東西!我留了個心眼,派手底下一個機靈的後生繞到後窗戶偷瞄了一眼…」
「那孫子,正在給縣革委會和公社寫匿名舉報信呢,信上密密麻麻寫了好幾頁,說什麼您在村里大搞封建迷信、非法建造資產階級小洋樓,還污衊您殺牛宰豬擺百人流水席是揮霍集體財產、拉攏腐蝕幹部!我看他那架勢,是打算趁著今天大伙兒吃席,偷偷摸摸去縣裡告您的黑狀,想借上面的刀把您給辦了!」
旁邊的趙鐵柱一聽這話,眼珠子瞬間瞪圓了,
「他娘的!這個挨千刀的狗東西,上次被趙隊長拿槍頂著腦門還沒長記性,現在還敢在背後捅刀子?!陽哥,你別管,我現在就提把殺豬刀去大隊部,把那小白臉的舌頭和爪子全給剁下來餵狗!」
「坐下。」
王陽伸手按住趙鐵柱,臉上沒有半點波瀾。
告黑狀?
他這院子裡的每一塊紅磚、每一根無縫鋼管,全都是省城蘇家和市建委特批下來的軍工物資,他身上的教官聘書和持槍證,蓋著縣公安局和武裝部的雙重鋼印!
宋書明一個被發配到農村鍍金的底層辦事員,拿頭去告他?
「跳樑小丑罷了,隨他折騰。」
王陽端起解酒茶抿了一口,
「他要是不去縣裡把事情鬧大,我還真不好意思當著全村人的面,徹底按死他,讓他去,我倒要看看,這清水縣和公社裡,誰敢接他這封舉報信!」
主桌旁的陳鋒聽完了張富貴的匯報。
這位身高一米九的退伍偵察兵副隊長,二話不說,直接一腳踩在身旁的長條木凳上!
「兄弟們,都停一下,聽我說一句!」
陳鋒一聲暴喝,原本喧鬧的十張酒桌瞬間安靜了下來,上百道目光齊刷刷地匯聚到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