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銘睿靠在床頭，眼睛腫得厲害，衣服也是亂糟糟的，自他有記憶起，便從未這樣抱著一個人放聲大哭。
此時冷靜下來，反倒覺得不好意思，低著頭不敢看人。
「姑姑，謝謝你來看我。」
淑妃在床邊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都瘦成這樣了。」
「姑姑不求你建功立業，也不求你光宗耀祖，只求你好好的。」
「你爹不中用，你娘……哎，不提也罷。」
「你這孩子心思重，什麼事情都喜歡往自己身上攬，姑姑看著心疼。」
「你跟姑姑說，到底是怎麼了？怎麼就病成這樣了？」
柳眠倒了一杯紅棗薑茶。
「先喝一口，慢慢說，不著急。」
趙銘睿喝了暖暖的茶，一時沉默。
柳眠柔聲安撫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可你總要說出來，淑妃娘娘才能開解你。」
趙銘睿放下茶杯，伸手緊緊抓住淑妃的衣袖。
眼淚再一次滾落下來。
「姑姑，祖父他……是不是回不來了？」
「祖父已經那麼大年紀了，還要去打仗，他總說馬革裹屍還，說武將就該死在戰場上。」
「還說寧可站著生，不能跪著死。」
「他臨走前把我叫過去，說了好多話。」
「他說爹爹不成器，讓我好好讀書習武，以後國公府就交給我了。」
趙銘睿越說越難過。
「姑姑，我害怕，我什麼時候才能長大？」
「要是我快點長大，就能替祖父去打仗，祖父就不用死了。」
淑妃只覺得眼眶一熱，等她回過神來，已經淚流滿面。
她抬手抹了一把，惡狠狠地罵道：「這個老東西！」
「說這些屁話做什麼？真是找打！」
「等他回來，我非得揪了他的鬍子！」
「下次他再說這種不吉利的話，你就告訴姑姑，姑姑替你罵他！」
趙銘睿聽了姑姑的話，心中安定不少。
「爺爺還能回來對吧？他一定會回來的！」
趙世清點頭，「是的，禍害遺千年，那個老東西哪有那麼容易死。」
趙銘睿徹底放心了。
「姑姑，我餓了，我要起來吃飯。」
柳眠扶著趙銘睿坐在桌前。
桌上已經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吃食，令人眼花繚亂。
趙銘睿從前吃飯都是吃分例菜，講究食不言，祖父覺得富貴生活寵壞了兒子，便對孫子格外嚴苛。
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這麼多菜。
「這麼多呀。」
柳眠在他旁邊坐下。
「又不是讓你全吃完。」
「每樣嘗一點，喜歡哪樣，下次再吃。」
她撕下一隻雞腿，放進趙銘睿碗裡。
「姐姐陪你吃，咱們不急。」
「這麼多東西，總有你喜歡吃的。」
「人怎麼能連一樣愛吃的東西都沒有？那活著多沒滋味。」
淑妃也坐下來陪著吃，其實根本沒胃口。
不管父親此去，能不能活著回來，她都要相信父親會回來。
不然睿兒還小，這個家怎麼撐得下去呢？
這一頓飯足足吃了快一個時辰。
趙銘睿第一次細細品嘗食物的滋味，沒有催促，沒有課業壓力，只是單純的享受美食。
吃飽以後，困意也跟著涌了上來。
他坐在椅子上，腦袋一點一點，眼皮幾乎睜不開，卻還是努力撐著。
【好睏】
【可是睡著了，就見不到柳姐姐了】
【我捨不得】
【不能睡覺】
柳眠看得好笑，又有些心疼。
她牽著趙銘睿回到床邊，讓他躺下。
「睡吧，多睡覺才能長得高。」
趙銘睿抓住柳眠的手，依依不捨地問：「我以後還能見到姐姐嗎？」
柳眠點頭，「當然可以。」
「等你好了，便進宮向陛下謝恩。」
「到時候我肯定去陪你。」
趙銘睿這才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淑妃再不舍，也只能在天黑前回府。
柳眠剛回永寧宮，淑妃的賞賜就到了，重點就是突出一個貴！
碩大的金鐲子，厚重的金簪，上好的布料流光溢彩，珍珠裝滿匣，金銀首飾堆滿桌。
紅菱笑道：「我們娘娘說了，柳昭儀好生休息便是，就不必去謝恩了。」
柳眠鬆了一口氣，不用去謝恩真的太好了！
不然去景陽宮一趟，她又要費心費力哄皇后。
皇后的賞賜很快就到了。
紅菱出去的時候，就遇到了過來送賞的瑞雪。
兩人客客氣氣的行禮，互相喊姐姐，面上十分親熱，讓人挑不出一點錯處。
瑞雪送來的是一些精緻擺件，笑道：「也不知昭儀娘娘喜歡什麼，奴婢就都尋了一些送來。」
一對掐絲琺瑯纏枝蓮燭台，一個青玉臥兔鎮紙，一對白釉美人觚，一隻天青釉蓮花香爐，一對琉璃荷花燈……
柳眠瞧著都喜歡，不過最喜歡的還是那個臥兔鎮紙，玉兔團成一團，耳朵貼在背上，圓潤可愛，她拿在手裡把玩，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替我多謝皇后娘娘賞，客氣的話我就不說了，蔡姑姑，送瑞雪姐姐出去。」
蔡春塞給瑞雪一個荷包，裡面滿滿當當裝著銀裸子，客客氣氣的送到了永寧宮門口。
次日一大早，皇帝又派人送來賞賜，說是嘉獎柳昭儀賢惠柔善。
說白了，就是誇她會照顧孩子唄。
柳眠照單全收，皇帝真懂事，賞賜里有許多金銀，她又發了一筆橫財。
她的小金庫也是越來越豐厚了，真是做夢都會笑醒。
永寧宮人來人往，熱鬧非凡，越發襯托得流花宮無人問津。
駱聞音恨得咬牙切齒，「上趕著給淑妃獻殷勤，皇后居然還能信她，真是好手段！她算是入了陛下的眼，陛下還單獨賞她！」
「從前我倒是小瞧她了，還真有左右逢源的本事！」
丁香站在旁邊伺候，也不敢說什麼，只是默默的收拾地上的碎瓷片。
一個小太監快步進來，賊眉鼠目，跪在地上諂媚的笑。
「麗嬪娘娘，奴才一直盯著小太子的動靜，雖說不能近身服侍，但也能得到一些消息。」
「小太子好像病了，正在請太醫呢，這可是天大的好機會！」
駱聞音終於露出了笑意，「好，你做得好，重重有賞！」
「這次，本宮親自來，釜底抽薪，必定讓她死無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