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那一日的心情,名為憧憬
放學後依舊下著雨。
進入梅雨季後,東京能曬到陽光的日子屈指可數。
雨滴敲打著透明雨傘,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空氣中瀰漫著潮濕而清新的樹木氣味。
淺見律撐著雨傘,穿過水杉與櫸樹混雜的林蔭路,體育館從模糊的雨幕里浮現在視野里,玻璃窗透出明亮的燈光。
來到體育館門前,收起雨傘,甩去水珠,淺見律推門走進。
羽毛球部的成員依舊在堅持訓練,人數少了些許,大概是三年級生在沒有晉級全國大會後集體退部,專心備考。
大部分社團的成員,都會在升上3年級時退部,拼盡全力參加最後一次全國大會的人才是少數。
像劍道部這種擺爛的社團,富士見留下來的理由是什麼?
雀牌三缺一,還是說,把劍道部交給1年級生,比交給2年級生前途更加光明?
思考著亂七八糟的事,淺見律穿過昏暗而靜謐的走廊,來到劍道部門前,推門走進。
眼前的畫面讓他站在原地,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
室內鞋的摩擦聲與敲打屋頂、玻璃的雨聲交織,寬敞明亮的場館內,劍道部的四位前輩身穿運動服,在室內做簡單的體能訓練。
淺見律扭頭看向角落四張拼在一起的課桌,雀牌整齊地碼在一起,周圍排列著飲料、
零食和漫畫,變成了一個小小的休息處。
「你們被老師威脅了?」淺見律問。
如果真是這樣,全國大會不參加也罷,相比於社團成績,他更看重每一個部員的真實與自由。
「沒有,部長。」富士見從地上爬起來,喘息著回答,「大家都很期待劍道部取得成績,我不想辜負。」
「既然部長決定進軍全國大會,我們也不想拖後腿,畢竟是團體賽事。」
陰沉的大島前輩用束髮帶將長發束起,淺見律還是第一次看到他的長相,黑眼圈有點嚴重。
「我也沒辦法啊,早晨集會後,若菜說很期待我在全國大會的表現。」市川目光灼灼,幹勁十足,整個人散發著燃燒般的強烈氣場。
「雖然劍道部只剩我們五個人,但只要大家一起努力,說不定就能拿到更好的名次。」伊東一邊做伏地挺身一邊說,「明年劍道部後繼有人,我們對已經畢業的前輩才有更好的交代。」
無論他們出於何種想法,淺見律都很樂意看到劍道部的風氣變化。
「我正想問你們,想不想參加玉龍旗。」他走向器材架,拿起貼有自己名字的竹刀,「我想要獎學金,也正好當做全國大會前的訓練。」
玉龍旗的時間是七月下旬,全國大會在八月。
「去!」四人異口同聲地回答。
「學務處的近衛老師說要擔任劍道部顧問,我對她印象不錯。」淺見律停頓了幾秒,見他們沒有異議,才拎著竹刀走過去,「那就這樣決定了,來吧,我來指導你們。」
整日的雨水讓氣溫緩緩下降,劍道部內的氣氛卻在逐漸升溫。
因水氣而模糊的雨景里,黑白色帆布鞋踩過積水,踏上劍道部側門前的台階,小心翼翼地不發出聲音。
用手指擦去玻璃門上的水霧,甘夏晴撐著雨傘貼在玻璃門上,向內張望,將淺見律認真揮刀的動作深深烙進眼底。
自從生日那天之後,她經常跑來劍道部偷看。
每一次偷看,淺見律都在獨自認真練習,與其他部員擺爛的氛圍格格不入,這種異常的存在感,讓甘夏晴莫名有點在意。
也許是因為劍道的儀式感、重複與重量,又或者是因為淺見律對待劍道認真、固執的態度,甘夏晴逐漸被他的身影吸引,視線總是不自覺追逐過去。
視社團氛圍為無物,也不要求他人和自己一樣努力,淺見律只是貫徹著他自己的認真態度。
笨蛋。
甘夏晴也曾這樣想過。
大部分劍道比賽都是團體競技,只有一個人練習有什麼用?
全隊不一起練習沒有任何意義,正因如此,在甘夏晴看來,淺見律的行為其實相當異常,正如他當初為自己伸張正義。
然而,內心某處,又覺得他相當耀眼。
不知何時,在甘夏晴心裡,淺見律已經變成了最珍惜的朋友。
今天早晨,聽說劍道部打進全國大會,連校方都給予表揚,甘夏晴立刻意識到,這樣的成績說是淺見律一個人的功勞也不過分。
正如她現在所看到的畫面。
東京都大會的成果轉變了劍道部部員的想法,他們一改過往的態度,全身心地投入到
練習中,淺見律一個人,就改變了整個劍道部。
甘夏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劍道部內的畫面,終於給生日那天所懷抱的心情起了一個名字。
憧憬。
淺見律不僅僅是同學、朋友、救命恩人,也是朋友之上,她所強烈憧憬的存在。
「從今以後,會有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在意律奇吧。」
甘夏晴目不轉睛地看著淺見律,鼓起臉頰,自言自語:「沒辦法嘛,畢竟律奇真的很帥氣,怎麼可能不吸引大家的關注嘛。」
小聲嘀咕了兩句,怕被發現,她輕飄飄地轉身離開,拿出手機用Line傳訊。
[Kuromi:美奈醬,我好像沒問過你,為什麼開始下將棋]
[Kuromi:剛才突然想起,我最開始下將棋的理由,當時我才剛上小學!!!]
[Chihaya:哇,我不想開人生會議啊www]
[Kuromi:才不要告訴你,第一次聊這種事,對象是美奈醬的話,太遺憾了]
[Chihaya:???]
下定決心參加玉龍旗後,淺見律在回家的電車上給近衛琴姬發去簡訊,然後打開Line,傳訊給戀川涼香,說明想在7月辭職。
辭職理由是備戰玉龍旗與全國大會,淺見律故意這樣說,也有想幫戀川詩乃分擔壓力的想法。
對於戀川詩乃,因為沒有契合的感覺,也不懷抱戀愛感情,淺見律一直保持著正常交往距離,避免暖昧不清,以免她有什麼多餘的想法或者誤會。
拋去溫柔的控制欲,戀川詩乃其實性格很好,淺見律當然希望她的生活能輕鬆一些。
辭職申請很快收到回復,戀川涼香希望他能工作到七夕結束,在這期間的排班可以調整,淺見律痛快答應下來,並說明希望把排班放在周末。
這樣不影響劍道部的日常訓練,趁放學後的時間,還能去聯絡一下近衛琴姬介紹的打工。
當晚,淺見律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多日以來,他努力練習劍道,終於改變了未來。
3
「樂隊解散稅的法案,今天在國會正式通過。」
走在淺見律身邊的女生身材嬌小,頭頂只到他的肩膀,留著黑色短髮,說話時給人一種冷淡疏離的感覺。
「退出樂隊導致樂隊解散,要繳納168億円的罰款,真虧你能想到這種法案,近衛家已經將反對法案通過的議員名單送來了。」
「只要夠荒唐就可以了,這樣才有指鹿為馬的效果。」淺見律一邊說著,一邊推門走進愛媛縣警視本部的部長辦公室。
在本部長的椅子坐下來,他抬頭看向朝水吧檯走去的嬌小女生,夢裡的容貌看不真切,樸素簡潔的穿衣風格很配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乾淨冷冽的氣質。
女生打開一罐咖啡豆,放進手搖磨豆機里,轉身射來看垃圾般的眼神:「一直盯著我做什麼?你沒有事情可以做了嗎?名單在你左手第二個抽屜里。」
「喂,我可是本部長,多少給我點面子。」
說著,淺見律拉開抽屜,一邊看名單,一邊整理夢境中的記憶。
年滿20歲後,因為可以通過賽馬和彩票提款,他攢下一大筆積蓄,通過劍道也得到了許多人脈。
大學畢業後,憑藉財富、人脈與功績,短短几年內,成為了史上最年輕的警視長,坐鎮愛媛縣本部。
「做這種事有意義嗎?」女生磨好咖啡豆,端到辦公桌,站在他的身側沖咖啡。
「當然,為了愛與和平。」
淺見律抬起臉,用溫和而認真的眼神和她對視:「現在的愛媛縣,不是所有人都能好好吃飯了嗎?這就是我想要的和平。」
咚咚敲門聲響起,女生嫌棄地咂了下舌,冷著臉看向辦公室大門。
「律奇,我聽說你回來了~」甘夏晴上半身從半開的大門探進辦公室,臉上掛著甜美的笑容。
「現在是上班時間,家屬請出去。」
嬌小女生的聲音陡然冷下來,辦公室的溫度顯著降低。
甘夏晴完全不理會她,整個人進入辦公室,輕聲關上大門,撒嬌說:「小詩乃說下午到愛媛,我們一起去車站接她嘛~」
「這次你可別讓戀川做晚飯了,再怎麼說也是客人。」
淺見律給了嬌小女生一個眼神,她的嘴角壓成「へ」形,不情不願地拿出筆記本,安排行程。
O
6月22日,星期二。
淺見律抬起沉重的眼皮,一邊揉捏太陽穴,一邊從床上坐起身,隔著窗簾傳來細密的雨聲。
昨夜的夢,什麼能力都沒學到,反而因為甘夏晴和不知道名字的嬌小女生一直在吵架而感到頭疼。
不過從夢境中預見到自己20歲生日後立刻能實現財富自由,並且努力實現[世界和平]
的夢想,心情出乎意料的美妙。
下床,洗漱,穿好制服,淺見律拿走放在玄關的透明雨傘,走出公寓。
在電梯廳等待此花綺的時間,他拿出手機,打開Line回復消息。
好友只有3人,甘夏晴、戀川詩乃和此花綺。
昨晚一直在幫劍道部的前輩訓練,反而忘記了要聯繫方式。
回復甘夏晴與戀川詩乃發來的早晨問候後,戀川詩乃秒回消息。
[Shino:淺見君~今天媽媽開車送我上學,需要順路去接你嗎?]
真順路嗎?
淺見律雖然不知道戀川家在哪裡,不過救下戀川詩乃那天,她要去的電車站是副都心線。
[淺見:別麻煩了]
[Shino:嗯嗯,好,那學校見~]
淺見律沒有回覆,打開社交平台,翻看起7月的輕小說發售情報。
他能感受到戀川詩乃的好感,但因為對方沒有明確表達,而是以「報恩」這樣的說法掩飾,也沒辦法給予明確拒絕,只好保持距離感與邊界,擺出冷淡的態度讓她知難而退。
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不喜歡對方,就不要表現得溫柔或者體貼,讓對方產生誤會。
此花綺這樣說過,淺見律認為很有道理。
如果戀川詩乃忘記那日被救的事,他反而會覺得比較輕鬆,唯一會感到遺憾的是,從此失去符合口味的午餐。
感覺胃口完全被戀川詩乃抓住了,好可怕。
稍微等了一會兒,此花綺搭電梯下樓,兩人打過招呼,一起前往學校,照舊在澀谷站前分開。
到了學校,剛走進教學樓,還沒來得及打開鞋櫃,走廊上傳來戀川詩乃柔和的嗓音。
「早安,淺見君。」
她晃著柔順光滑的黑色長髮走過來,稍微下垂的眼角和柔美精緻的五官,充滿了受歡迎的美人要素。
「早。」淺見律隨口應聲,打開鞋櫃,拿出室內鞋扔在地上。
至於各色情書,反正放學後還會冒出來,等下午再一起處理就好。
「今天我們一起值日,淺見君還記得吧?」
戀川詩乃完全不介意他冷淡的態度,自然而然地拉近距離,眯起粉眸微笑著說:「我剛從辦公室出來,菜摘老師要我們去影印室影印講義,U盤已經拿到了,我們現在就過去吧~」
儘管拖著輕飄飄的尾音,依舊讓人有一種[軟控制]的感覺。
「好。」淺見律關上鞋櫃,和她並肩朝影印室走去。
推開影印室的門,開燈,戀川詩乃插入U盤,影印起英語課的講義。
印表機的運作聲中,淺見律百無聊賴地打量起蒙上了一層水汽的窗戶,透過模糊的玻璃,可以看到操場上積起的不少水窪。
「今天是一個典型的梅雨天呢,又濕又熱。」
戀川詩乃扭頭射來溫柔的目光,笑容滿面地說:「上次說好要幫淺見君打掃公寓,剛好東京入梅,我想順便一起做好除濕防潮,今晚方便過去嗎?」
「這種天氣還是算了吧?到時麻煩戀川前輩來接,我也會不好意思。」淺見律拒絕說。
「沒關係啦,天氣預報說下午雨就會停。」
戀川詩乃手指把玩著發梢,歪頭注視著他,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我不想違約呢,吹奏樂部因為馬上就要出發參加東京預選,最近訓練安排很滿,我也找不到別的時間。」
大概是因為梅雨天的濕熱,淺見律聽著她的低語聲,只覺得煩躁不安。
「戀川同學。」
他開口打斷戀川詩乃,停頓片刻,用溫和而堅定的眼神和她四目相對:「我不清楚是不是我誤會了,也許是我自作多情,簡單來說,我對戀川同學沒有戀愛方面的好感。」
空氣瞬間安靜,只剩下印表機的運作聲與窗外細密的雨聲籠罩著影印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