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身傳來一陣輕微的顛簸，陸塵收回瞭望向雲海的目光。
輪胎摩擦跑道的悶響透過艙壁滲入，由遠及近，最終化作腳下沉穩的震感。專機緩緩滑行，穩穩停在了停機坪的指定位置。
艙門開啟的剎那，北方乾冷的空氣裹挾著肅殺之意湧入機艙。
舷梯之下，一輛純黑色的紅旗轎車靜靜蟄伏。厚重的車身線條在漆面反光中映出空曠的跑道與遠處的崗哨，宛如一頭沉默的鋼鐵巨獸。
沒有迎接隊伍，沒有寒暄客套。
只有一名身著正裝的男子立在車旁，微微躬身，以示敬意。
陸塵邁步走下舷梯，皮鞋叩擊水泥地面，發出清脆而孤傲的聲響。
五百米感知範圍如水銀瀉地般悄然鋪開，無聲掃過四周明暗哨位，穿透車底每一寸防彈結構。
確認無異常。
車門在身後閉合，將外界的風聲徹底隔絕。車隊緩緩啟動，前方兩輛同款黑車開道，後方一輛壓陣，三輛車保持著教科書般精準的間距，駛入通往市區的專用通道。
沿途所有路口早已提前封控。紅綠燈統一跳著綠燈，主幹道上看不到半輛社會車輛。路邊執勤的警員身姿筆挺，目光直視前方，對這支駛過的車隊視若無睹。
陸塵靠在後排座椅上，目光掠過窗外飛速倒退的長安街延伸段。街景熟悉又陌生，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一下，又一下。
左手腕上那根棕色手編繩隨著動作輕輕晃蕩。那是陸瑤在曼谷夜市為他編的平安繩，也是這冰冷車廂里唯一的溫度。
心念微動，系統面板在意識中浮現。
【姓名：陸塵】
【壽命：100】
【體質：2000】
【精神：2000】
【生命點：281337】
數字冰冷，卻重若千鈞。他默默掃過一遍，心念一動，面板隱去。
窗外建築愈發密集，車隊駛入一片沒有掛牌的灰色建築群。大門處兩道安檢關卡自動抬杆，全程無人盤問。車子在主樓前停穩，有人拉開車門，引著他穿過長廊，走向最深處的會議室。
走廊兩側牆壁沒有任何裝飾，只有冷白色的燈光一路鋪到盡頭。腳步聲在空曠中迴蕩，格外清晰，像是某種倒計時。
會議室大門被推開的瞬間，陸塵的精神感知已先於視線掃了進去。
長桌對面，十一個人。
清一色正裝，坐姿規整，氣息沉穩如淵。
主位上是陳老，七十一歲，分管國家安全與情報口。老人頭髮花白，肩背挺直如鍾，心率穩定在五十八次每分鐘，呼吸綿長悠遠，是全場當之無愧的最高決策者。
左手首位是沈鐵山，中將，總參作戰部副部長。肩章星徽醒目，右手食指內側帶著常年握筆批文件留下的薄繭，一身殺伐之氣內斂於沉穩之中，是軍方評估方案的總負責人。
沈鐵山下首坐著周正陽，國安部特殊研判處處長。金絲眼鏡後，他的心率比旁人快了五拍。看見陸塵進門的剎那，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這是正在進行第一輪情報評估的本能反應。
再往左依次是方明遠與劉國棟。方明遠是科技部副部長，指尖沾著淡淡墨痕，分管前沿科技與基礎研究，顯然是臨時被召來的；劉國棟任農業部部長，身形敦實，手掌指節帶著常年勞作留下的粗糲感，坐姿端正厚重。
右手首位是孫雅琴，衛健委副主任，分管醫療系統與幹部保健。氣質幹練嚴謹，指尖似乎還殘留著消毒水的淡味。
下首的錢學禮與何志遠，分掌財政與外交。錢學禮手指關節處沾著墨漬，管著全國經費調配的口子；何志遠腰背挺得筆直，自帶常年涉外的端凝氣場。
末位兩側，一邊是中科院院士、植物學專家陳默然，學者氣質明顯，是最早勘察白化荒地的特邀科學顧問；另一邊是中央組織部副部長趙啟明，六十三歲，面容嚴肅，目光自帶審視感，負責人事任免的頂層評估。
十一個人，覆蓋軍、政、科、農、醫、財、外所有核心領域。級別最低的，也在正廳以上。
陸塵面無表情，走到長桌另一端的單人座椅旁坐下。
位置刻意拉開了距離。一邊十一人，一邊一個人。涇渭分明，宛若對峙。
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茶香與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冷白燈光落在長桌上，映出文件清晰的邊緣。沒人先開口，沉默持續了三秒，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陸塵，男，三十一歲，原籍浙省。」
周正陽率先打破寂靜，聲音平穩，不帶任何情緒，「兩個月前於廣市覺醒特殊能力，可提取生物生命力強化自身。已知最高戰績：徒手接手槍子彈，覆滅緬北吳梭武裝，肉身抵禦步槍射擊。我方評估：體質約六百倍常人，極限速度一馬赫左右，具備超強感知能力。屬戰略級特殊個體。」
語速不快不慢，條理清晰。每說一句，身後幕布上就投影出一份對應資料。從身份證照片，到廣市白化荒坡的衛星圖，再到緬北徒手接子彈的模糊截圖，一應俱全。
陸塵拿起面前的玻璃杯，喝了口水。水溫剛好，四十度左右。
他聽著，沒插話。嘴角極淡地往上揚了一下，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差了三倍還多。
這個念頭在腦海里一閃而過。對方還停留在龍牙小隊傳回的數據上，他們根本想像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足以拉開怎樣天塹般的差距。
周正陽說完，合上手中的文件夾：「以上是我方目前掌握的全部信息。如果有偏差，你可以補充。」
陸塵放下水杯。玻璃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沒什麼好補充的。」語氣平淡，聽不出絲毫情緒。
陳老微微頷首。身旁的秘書起身，將一份裝訂好的文件推到陸塵面前。封面沒有標題，只有一個紅色的保密編號。
「這是針對戰略級特殊個體的合作框架協議。你可以先過目。」
陸塵伸手拿起文件。紙張厚實，觸感偏硬。他翻開第一頁，目光掃過條款。
第一條：所有能力的使用，須提前七十二小時向專項小組報備審批。
指尖翻過，沒做停頓。
第二條：未經專項小組批准，不得私自離境。
翻過。
第三條：每年須完成不少於六次國家指定任務，任務內容與等級另行通知。
手指在桌沿輕輕頓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如常。
第四條：能力所產生的一切經濟收益，歸國家統一調配管理。
翻過。
第五條：直系親屬納入國家特別保護範圍，享受最高級安全保障。
陸塵的手指，停在了這一行。指尖微微用力，紙頁邊緣被壓出一道淺痕。
特別保護。四個字寫得冠冕堂皇，背後是什麼，大家都心知肚明。這是籌碼，也是軟肋。
他沒停太久，繼續往下翻。
第六條：須全天候佩戴生物定位追蹤裝置，裝置無健康危害。
他把這一頁拿起來，對著燈光看了看。紙頁很薄，字跡印刷清晰。看了兩秒，放回原處。
第七條：不得向任何第三方泄露能力細節與協議內容。
陸塵合上面前的文件。動作很慢，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他抬眼，看向對面的周正陽，語氣很平，聽不出喜怒：「這個條款，是按什麼級別定的？」
周正陽推了推眼鏡，語氣公式化：「根據目前的能力評估等級，你屬於戰略級個體，適用丙類管控條例。」
「丙類。」
陸塵笑了一下。沒笑出聲，只是嘴角扯了扯，眼神里沒什麼溫度。
丙類。說白了，就是高危可控對象。和那些具有破壞性的變異生物、失控異能者用的是同一套標準。在他們眼裡，自己和危險品沒什麼區別。
他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搭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這個動作，讓對面十一人的呼吸同時慢了半拍。
陸塵的精神感知已經鎖定了在場每一個人。他們的心率、呼吸頻率、肩頸肌肉的緊張程度，甚至藏在桌下的手有沒有悄悄按向報警器，全都一清二楚。
他準備開口。
準備告訴他們，用丙類條款來談，格局太小了。準備讓他們重新認識一下，自己到底在和什麼樣的存在對話。
嘴唇微微張開，第一個字還沒吐出來。
就在這時——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