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不見。
序衡。
阿芙站在廊下,心裡那點猜測終於落了地。
她並不意外,卻還是有些恍惚。
這些年她聽過不少京城傳聞。說當年那個不入仕的序家公子,尋得靈芝島仙藥,獻給皇帝,令皇帝舊疾大好。也說他被皇帝親封國師,出入宮禁,滿朝文武無人敢怠慢。
傳聞說得再多,也不如親眼見到這一刻來得清楚。
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只能繞著權勢走的商人了。
序衡抬起頭,看見她,眼底先是一靜,隨即笑了。
「阿芙。」
這兩個字落下來,倒像把五年的距離一下扯近了。
阿芙走進水榭,在他對面坐下:「國師大人。」
序衡笑意淡了一點:「你非要這樣叫我?」
「如今人人都這樣叫。」
「你可以不同。」
阿芙沒有接這句話,只看向桌上的酒盞:「城陽大長公主說有貴客,我倒沒想到是你。」
「我以為你猜到了。」
「猜到了一半。」
「另一半呢?」
阿芙抬眸:「沒想到你會親自來。」
序衡給她斟了一杯酒,又把酒盞往她面前推了推:「我代皇帝出行,名正言順。」
阿芙沒有碰那杯酒。
「京中出了事?」
「欽天監上奏,說天下禍亂將起於江南。」序衡語氣平緩,像是在說一樁無關緊要的事,「皇帝命我來查。」
阿芙的手指輕輕搭在杯沿上。
禍亂將起於江南。
這話聽著虛,可從欽天監口中出來,再由皇帝派國師南下,便不是虛話。
江南如今最顯眼的是什麼?
逐漸壯大的商會。
女子書院。
還有她們
阿芙心裡迅速轉過幾個念頭,面上卻不露:「那國師大人今夜見我,是公事?」
「有公事。」
序衡看著她:「也有私事。」
阿芙沒有躲開他的目光:「那先說公事。」
序衡失笑:「你還是這樣。」
「哪樣?」
「把自己護得很好。」
阿芙端起茶盞,沒喝:「這些年若護不好,姜家早就被人吃乾淨了。」
序衡看著她。
她比從前更穩了。
當年那個在夾縫裡求生的女子,如今坐在他面前,白紗遮面,語氣平靜,可每一個字都帶著底氣。她不需要依靠誰,也不必等誰救她。
她過得很好。
這個認知讓序衡高興,也讓他心口堵得厲害。
他低頭飲了一杯酒:「我一路南下,聽了很多關於你的事。」
阿芙淡淡道:「多半誇大。」
「沒有。」序衡道,「他們說你是半城夫人,說江南三成商路都繞不開你,說你一聲令下,鹽價壓住,糧價穩住。還說北境將士提起你,都要敬三分。」
阿芙放下茶盞:「旁人吃飯,總要說些熱鬧話。」
「阿芙,你如今過得很好。」
這一句沒有試探,也沒有客套。
阿芙靜了靜,才道:「是。很好。」
她說得坦然。
序衡聽著她這個「好」字,笑了笑,又給自己斟酒。
阿芙看著他:「你也一樣。」
「我?」
「位極人臣,權傾朝野。」阿芙看著他,「這不是誰都能做到的。」
序衡握著酒盞的手停住。
過了片刻,他低聲道:「這不是我當年想走的路。」
「人總會變。」
「不是變。」序衡抬眼看她,「是沒得選。」
阿芙沒有說話。
她知道序衡說的是實話。
當年他不入仕,並非沒有本事,也不是不懂權勢。他從一開始就站在權勢邊緣,用商路、人脈、消息替自己鋪路。
他當年已經很接近了,可接近,不等於擁有。
序衡又飲了一杯。
酒意慢慢漫上來,他的眉眼仍舊溫和,只是話比平日多了些。
「我當年不入仕,是祖訓。」
阿芙指尖微頓。
序衡低笑了一聲:「很可笑是不是?祖訓兩個字,攔了幾代人。我以為不入仕也能做很多事。我有錢,有人,有消息,我能把船開到很遠的地方,也能用錢買很多東西。」
他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下去。
「可真到了要爭的時候,我才知道,那些都不夠。」
阿芙看著杯中倒映的燈火,沒有接話。
序衡看向她:「累世功勳,朝堂根基,兵權……一樣一樣擺出來,我才知道我手裡的東西有多輕。」
阿芙心口被輕輕扯了一下。
她明白他說的是誰。
可這個名字,他們誰都沒有提。
水榭里安靜了很久。
序衡忽然笑了:「我那時候想,若我能再往前一步,會不會不一樣。」
阿芙終於開口:「過去的事,不必再算。」
「我算了五年。」
這句話太重。
阿芙抬起眼。
序衡的神色還是溫潤的,可眼底那點醉意壓不住了。他不再像朝堂上那個淡淡一句便能讓人不敢多言的國師,也不像傳聞里被皇帝倚重的仙藥之主。
這一刻,他像是終於把那口氣吐了出來。
「阿芙,我只恨我當年無能。」
阿芙手指收緊。
她想說沒有必要。
序衡看著她,聲音輕下來:「這些年,我去了靈芝島,找到了仙藥。皇帝身體好了,給了我想要的一切。權勢,名分,朝堂上的位置,我都有了。」
他頓了一下,像是怕嚇著她,又放緩了語氣。
「我終於可以和想爭奪你的人抗衡了。」
阿芙的心忽然沉了沉。
是她知道,今晚真正的私事來了。
序衡望著她,眼底有壓了五年的執念:「阿芙,你願意讓我護著你嗎?」
水榭外的風停了。
阿芙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眼前的人,看著這位已經權傾天下的國師,看著那個曾經在她最艱難時伸過手的故人。
她感激他。
也敬重他。
若沒有從前那些善意,她或許走不到今日。
可有些路,走過了便不能回頭。不是因為誰來晚了,也不是因為誰不夠好。
她如今身後有姜家,有安安,有她自己一點一點掙出來的天地。
她不能把這一切放進任何人的執念里。
阿芙伸手,將他面前的酒盞拿遠了些。
「國師大人。」
她聲音很輕,卻很清楚。
「你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