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禍」兩個字,他死死壓在了心底。
南下之前,他以為這不過是朝中政敵攻訐江南商會、意圖分利的藉口。欽天監那些故弄玄虛的把戲,他見得太多了。
可就在此刻,親眼看見她這般聲望,親耳聽見那些近乎狂熱的喊聲,他心裡的警鈴響成一片。
一聲令下,鹽價穩住。一席話出,萬民相隨。
這哪裡是江南祥瑞。
這分明是能讓上位者夜不能寐、能讓天下政敵找到最鋒利刀口的一紙催命符。
序衡在袖中緩緩握緊了手,指尖發冷。
他側過頭,低聲問身後隨行的欽天監小吏:「那道星占,是誰值夜觀的?奏本又是經誰的手遞進去的?」
小吏被問得一怔,臉色微微發白,含含糊糊道:「下官……下官只知是監副親呈。」
序衡沒有再問。
另一邊,阿芙從台上下來,被一群學子圍住行禮。她一一應了,轉身時,視線卻在人群外圍停了一瞬。
那裡站著兩個穿灰袍的人。周圍所有人都在看她、喊她,只有那兩個人一直低著頭,手裡握著炭筆,在小冊子上飛快地記。
記的不是別的,是她剛才說的每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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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芙收回目光,神色沒有變。
台階下,姜濯川一直仰著腦袋等她。小傢伙今日穿了件新做的靛藍小袍,被人擠得歪了衣領也不肯挪地方。見她下來,他兩步衝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指。
「娘親。」他仰著小臉,眼睛亮得厲害,「你今天好厲害。」
阿芙彎下腰,替他把領子扯正。
姜濯川卻握緊了她的手,皺起眉,壓低聲音:「可他們喊不是所有人都喜歡巾幗書院……娘親,還有這麼多人反對,會不會有人起壞心思?」
阿芙的手指頓了一下。
她伸手把兒子額前的碎發抹到一邊,輕聲道:「安安,太陽底下站著的人,影子總要長一些。」
姜濯川沒懂,可他把她的手抓得更緊了。
回程的馬車上,阿芙靠著車壁,忽然開口。
「木成。」
「夫人。」
「去查兩件事。」她聲音很輕,「一,今日場外記錄的灰袍人是何來路。二,國師這次南下,隨行的欽天監官吏有幾個,都是誰的人。」
車輪壓過青石板,咯咯作響。
木成愣了一下,應了聲「是」。
馬車裡很安靜。
姜濯川大概是累了,靠在阿芙身邊,小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墜,快挨著她的胳膊時又猛地抬起來,硬撐著不肯睡。
他今天受的衝擊不小,從眾人敬仰到老儒怒斥,再到最後那些近乎狂熱的歡呼,都超出了他這個年紀能消化的分量。
阿芙沒有哄他。她只是把胳膊往他那邊挪了半寸,讓他靠得舒服些。
她心裡還在想那兩個灰袍人,那很明顯是欽天監的人。
欽天監的人,為什麼要混在人群里記她的話?
若真是奉了序衡的命令,他何必多此一舉。
昨夜水榭里,他已經把話說得那樣明白,今日再派人來記錄一遍,就只有一個用處。
坐實。
坐實什麼,她大致猜得到。
她如今是站在太陽底下的人了。影子自然比從前長,也自然比從前更好拿來做文章。
就在這時,車頂上傳來一聲極輕的悶響。
不重,像有人從高處落下來時刻意收了力,可車身還是往下微微一沉。
趕車的車夫在外頭低喝:「什麼人!」
姜濯川一個激靈就醒了。他坐直身子,幾乎是下意識地往阿芙前面橫了半步,小小的肩膀把她擋住一角,眼睛死死盯著車門。
阿芙的心也提了一下,手已經摸到袖中那把短匕,指腹壓在刀柄的纏繩上。
可預想中的攻擊沒有來。
車簾被人從外頭輕輕掀開一角,一道高大的身影彎腰鑽了進來,帶進一股風塵和關外特有的冷冽氣息,像剛從雪線底下走出來。
車廂里的光暗了一下。
那人一身不起眼的玄色勁裝,下擺沾著兩道幹了的泥點,長發用布帶隨意束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額前。他往下坐時,肩膀擦過車壁,原本寬敞的車廂一下就擠了。
看清來人,姜濯川的眼睛猛地睜大,方才還緊繃的小臉瞬間被巨大的驚喜頂開。
「謝叔叔!」
他歡呼一聲,直接撲了過去。
謝召穩穩接住,順手抱起來顛了顛,惹得小傢伙咯咯直笑。
「重了。」他在孩子背上拍了一下,聲音低沉,「也高了。」
「我到你這兒了。」姜濯川抬手,往他胸口比了一下。
「上回是這兒。」謝召的手指往下移了兩寸,「長了一掌。」
阿芙那顆懸著的心終於落回原處。袖中的手鬆開,指腹上還留著纏繩壓出的印子。
她看著眼前這一幕,唇角不自覺地彎了。
「你怎麼來了?」她道,「不是說明日才到?我還想著明日帶安安去碼頭接你。」
「路上聽說江南這幾日不太平,帶了二十個親兵先趕過來。」謝召抱著姜濯川在對面坐下,目光落在阿芙身上,從頭到腳很快地過了一遍。確認她安然無恙,肩膀才真正松下來。
那目光很直,落下來就落下來了,不繞,不探,不掂量。
阿芙方才一直端著的那口氣鬆了下來。
「人呢?」她問。
「在城外驛亭候著,二十騎進城太招眼。」謝召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小包,塞到姜濯川手裡,「喏,路過懷朔買的,風乾羊肉。齒口硬,一天只准吃兩條。」
姜濯川抱著紙包,眼睛亮得像兩粒燈。
「什麼不太平,都是些小事。」阿芙淡淡道。
「京城派國師下來,這可不是小事。」謝召把孩子擱在腿上,大手揉了揉他腦袋。
姜濯川仰起小臉,搶著告狀:「謝叔叔,今天還有人罵娘親!站在台底下罵的,拿個拐杖捅地!」
謝召的眼神沉了沉。
「我聽說了,女子書院。」他看向阿芙,語氣里多了幾分鄭重,「你這步棋,太招眼了。」
「開頭的人,多半接不著尾。」
「那就接到哪兒算哪兒。」
謝召看著她,半晌,笑了一下,沒再勸。
他知道阿芙的脾性。
她看著柔弱,實則定下的事,十頭牛拉不回來。他這一趟千里趕來,本也不是來勸她收手的。
車廂里的氣氛因他的到來,變得格外安心。
姜濯川抱著他的胳膊,嘰嘰喳喳地講今日的見聞,從台下那些女學生攥拳頭的樣子,講到陸不為那幫叔叔們如何在馬上喊「鞍前馬後」,又如何被娘親一眼看得滾下馬來,小嘴一刻沒停。
阿芙看著兒子眉飛色舞的樣子,忍不住笑:「你倒是什麼都敢說。」
她頓了頓:「如今倒覺得,安安的性子跟你越來越像了。都愛搞這齣其不意的一套。」
謝召聞言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眼底是爽朗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