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不為手裡的扇子轉了半圈。
他腦子裡轉得飛快。
謝尋在試探。
雖不知姜阿姐的過往,但姜阿姐極力迴避,說明這人明顯來者不善。
這位謝侯爺顯然不確定。
不確定,就還有得談。
陸不為把笑聲放得更大了些。
「侯爺說笑了。」
他拱手,「世上相似之人何其多。北市的豬肉張跟城南的算命瞎子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兩人還打過官司呢。有個把長得像的,不稀奇。」
謝尋沒說話。
「再說了。」陸不為收了笑,把臉板起來,「侯爺這般當街探問人家女眷的底細,未免越界了。傳出去,有失侯爺的身份。」
謝尋被頂了回來。
他看著陸不為。
這人膽子不小。
敢拿他的身份刺他的,這麼多年裡沒有第三個。
「謝某唐突。」謝尋退後一步。
陸不為拱手,轉身走了,紅袍的下擺一甩,轉進巷口。
謝尋站在長街上。
他把來之前查到的東西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族譜上寫得明明白白:半城夫人,旁支過繼,早年喪夫,接手家業。同宗同族,眉眼相似,在情理之中。
姑侄之間像的都有,堂姐妹像得更不新鮮。
這世上哪有死而復生的人。
那場大火,他親眼看著燒起來的。梁子塌下來的聲音他現在還記得。屍骨驗過,仵作報過,他自己去看過那具骨頭。
理智把所有的疑點一個一個填平了。
平地像剛夯過的地。
可謝尋忘不了剛才那一幕。
風掀開白紗。那雙眼睛抬起來,看過來。
那不是相似,是幾乎一模一樣。
回揚州的馬車上,謝尋掀著帘子看窗外。
河,桑田,插秧的人。
看了一路,心裡那股不對勁一直沒散,像有人在他耳邊說了半句話就走了,剩下半句吊在那兒。
「長松。」謝尋開口。
「侯爺。」長松貼到車窗邊。
「動用甲部暗衛。」謝尋壓低聲音,「去查半城夫人。」
長松愣住了。
甲部暗衛只動軍國大事。上一次動用,是查北境的軍械走私案。用來查一個商戶女眷,大材小用到近乎荒唐。
「查什麼。」長松問。
「事無巨細。」謝尋道,「幾時過繼,過繼前在哪,哪一年進的揚州,身邊有幾個人,那幾個人從哪來。」
「是。」
謝尋放下帘子。
車廂里暗下來。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那雙眼睛又浮出來。
他伸手到懷裡,摸出一樣東西。
一支銀簪。
樣式極舊,簪頭的花蕊磨平了,尾端還留著一道彎——那是從水裡撈上來時就彎的,他沒讓人修。
三年了,這東西一直在他身上。
謝尋的手指一寸一寸摸過那道彎。
若真是她。
那就有一件事說不通了。
一個通房,在他府里那幾年,安安靜靜的,恭良溫順,較弱可憐,靠他的庇護才能活得下去,怎麼能有這麼大的能耐,短短几年,開拓出這麼多財產。
謝尋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笑聲在暗車廂里顯得很怪。
阿芙,或許你一直在藏拙。
我總是願意相信你還活著。
他把簪子握進掌心,指節在窗框上敲了三下。
揚州清越樓。二樓最裡間的雅座。
李玄燁坐在紅木圓桌旁。桌上鋪著素色桌布。他手裡把玩著一個青花瓷茶杯。
門外傳來腳步聲。
門被推開。
阿蓁走進來。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男裝圓領袍,腰間繫著一條白玉帶,手裡拿著一把湘妃竹摺扇。頭髮束在頭頂,戴著一頂小巧的白玉冠。
李玄燁抬起眼皮看過去。
他認出來了。這是昨日在姜府及笄禮上那個姜家二小姐。換了男裝,臉上的稚氣沒褪乾淨。
李玄燁沒拆穿。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拱手行了個平輩禮。動作挑不出半點毛病。
「姜公子。」李玄燁聲音溫和。
「家姐有事。」阿蓁走到桌前,拉開椅子坐下。她把摺扇放在桌面上,「姜家的生意,我能做主一半。閣下拿著太守府的印信下帖,所為何事。」
阿蓁的目光越過李玄燁的肩膀,落在後頭的小五子身上。
小五子站得很直。雙腳併攏,肩膀向內收。下巴貼著領口,皮膚白得不透血色。
阿蓁盯著小五子的脖子看。
沒有喉結。
李玄燁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他笑了笑。
「在下姓李。家叔是揚州太守。」李玄燁坐回椅子上,端起茶壺給阿蓁倒了一杯茶,「這是府里的家奴。小時候受過宮刑,後來家裡長輩心善,買回來留在身邊伺候。規矩學得死板,讓姜公子見笑了。」
阿蓁收回視線。
太守的表侄子,家裡養著受過宮刑的奴僕,在達官貴人里不算稀奇。
「李公子客氣。」阿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李玄燁看著她。
這小丫頭防備心重,眼珠子轉得快。得順著她的毛捋。
「今日請姜公子來,是為了一樁生意。」李玄燁雙手放在桌沿上,「城南流民。」
阿蓁把茶杯放下。
「揚州城外三個粥棚,每日放糧。」阿蓁道,「流民進不來城。這生意,沒利潤。」
「官府出名,姜家出糧。」李玄燁看著她的眼睛,「太守府可以免去姜家名下所有米鋪今年的三成商稅。另外,城南那塊荒地,官府可以劃給姜家做碼頭。」
阿蓁沒接話。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這條件開得很實。
免稅是真金白銀,碼頭是長遠利益。這人不是來空手套白狼的。
「李公子是個明白人。」阿蓁靠在椅背上,「太守府自己拿不出糧,要借商戶的勢。這買賣,姜家不虧。」
「互惠互利。」李玄燁笑意直達眼底。
他看著阿蓁那副裝老成的樣子,覺得很有意思。
他來揚州,本是為了摸清江南商道的底。
姜家是塊大肥肉。硬搶會反噬,得慢慢滲透。
眼前這個二小姐,是個極好的切入口。
「生意談完了。」阿蓁招手,叫外面候著的夥計進來,「上菜。」
夥計端著木托盤走進來。把幾道熱菜擺上桌。
一盤蟹粉獅子頭,一盤松鼠桂魚,一碟清炒蝦仁。
「李公子大老遠來揚州,嘗嘗本地菜。」阿蓁用公筷夾了一個獅子頭,放在李玄燁面前的空碟子裡,「肥四瘦六,加了馬蹄。北方吃不到這麼鮮的。」
李玄燁拿起筷子,戳開那個肉丸子。他夾了一塊放進嘴裡。
「不錯。」李玄燁咽下去,「比我家裡廚子做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