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會兒已經過了午食地點,大堂里的食客不多。
那幾人就坐在阮荔斜後方那一桌,說話聲不小,即便不想聽也被迫將他們的閒話聽全了。
說著說著,有人岔開了話題。
「你們聽說了沒?方家那個死了好幾年的活著回來了。」
「誰啊?方家的誰啊?」
「詐屍還魂啊這是!」
「我岳父不是在縣城裡當師爺麼,今日說有人去縣衙去恢復戶籍,一看竟然是幾年前死在南詔州的方維!」
「他沒死??」
「不是!不是說墜崖了,屍首都找不到了嗎!」
「別是當了逃兵!」
「逃兵還有臉回來?還敢招搖撞市去縣衙?」
「聽岳父說,好像是立了軍功……這次算是榮歸故里……」
「軍功?這小子運道這麼好!」
「嘿嘿,運道好有什麼用,他看中的那個女娘,胸大腰細皮膚還白的那個,他一死不就跟著人跑了嗎?」
「聽說他今天回沈家村去,你猜知道這消息後,方維是什麼表情?」
幾人一陣不懷好意地獰笑。
「啪嗒——」
阮荔手中的筷子落了地。
她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撲過去質問他們的衝動。
他們說的都是真的?
方維沒死?
他活著回來了?
回到了沈家村……回到了方家……?
小五拾掉到地上的筷子,用自己乾淨的帕子擦了擦後,放到阿娘手邊。
但阿娘沒有動,沒有看自己,也沒有摸著他的頭夸『小五真懂事』,阿娘的眼睛盯著桌上已經空了的盤子,表情看上去像是傷心又像是不開心,一點兒也不像阿娘平時笑盈盈的模樣。
小五有些擔心地叫了『阿娘』。
阿娘沒有回應。
小五才有些著急地去看芳嬸,「婆婆。」
芳嬸自然也察覺了阮荔的異樣,這樣一個年輕美貌又多才多藝的女娘,身上定有許多他們不能知道的過去。
或許,這會兒是被那些不太開心的過去困住了。
芳嬸摸了下小五,讓他不用擔心,她把碎銀子給了小五,讓他去結帳。
打發走小五後,芳嬸才輕輕叫了聲,「荔娘,咱們出來這半日,該回去歇息了,你現在可累不得。」
阮荔回過神,眼神恍惚了下,才點頭道:「是,咱回罷。」
她扶著桌子動作緩慢的起身,芳嬸攙著她出了酒樓,直到回了家,阮荔仍未理清自己的情緒。
她躺在床上,聽著院子裡芳嬸和小五壓低的說話聲,一遍遍告訴自己不應該去見方維。
她從京城逃了出來。
眼下好不容易安定下來,身邊也有了可信之人。
她不能去見方維。
不能自己任何消息傳回京城,傳回靖安侯府去。
她不要再回京城。
不要再當誰的籠中燕。
『荔娘,不能去見他』
『知道他活著就足夠了』
『荔娘,你好狠的心,相伴數十年的感情都能棄之不顧了麼?』
『哪怕做不成夫妻,他亦對你有恩啊。』
『就去看一眼。』
『遠遠地看一眼。』
『總要見他好好地活著。』
阮荔睜開眼,眼底的神色不再迷茫混亂,她穿好衣裳,披上斗篷,戴上帷帽,推門出去。
芳嬸一看荔娘的裝扮,便知道是要出門,她將手裡的活放下,一句話也不多問,就道:「荔娘要出門?我這就去套車架子。」
阮荔也不瞞著她。
如今自己這個月份出門,身邊的確要有個可信之人跟著了。
「去一趟沈家村。」阮荔頓了頓,語氣平靜道:「去…見個故…人。」
芳嬸噯了聲。
「沈家村要個半日車程,我先去準備些食水,再安頓好小五…」芳嬸念叨著要把小五託付給哪個鄰居家。
阮荔:「他跟著我們一起去。」
「也好,」芳嬸點頭應下,「讓這小子出去透透氣,這幾日從私塾里回來,整日就讀書認字,你瞧,就這會兒功夫,又在看書了。」
芳嬸一邊說著,一邊給馬套車架。
聽見院子裡的動靜,小五丟了書也跑出來搭把手,被芳嬸趕開,塞了六個銅板給他,吩咐道:「去街口的燒餅鋪買三個燒餅回來。」
小五一溜煙就跑了出去。
等他揣著熱騰騰的燒餅回來,馬車也套好了,車架里減震的褥子、水囊也備齊全了。
阮荔在馬車裡招呼他上來。
小五鑽了進去,把燒餅裹在褥子裡保溫,「阿娘,咱們要去哪兒?」
「沈家村。」
之後,小五就不再多問。
阮荔精神短,芳嬸的馬車駕得越來越熟練,四平八穩的,人坐在裡面暖和了,忍不住犯困。
一大一小靠在一起打盹。
一覺醒來後,已近傍晚。
阮荔戴上了帷帽,掀開帘子透氣,窗外已是漫天殘陽如血,將人臉都映成了晚霞的顏色。
風變冷了。
但不似冬日凌冽。
透著股乾淨的冷意,迎面撲在臉上,叫人神清氣爽。
「芳嬸,咱們還有多久到?」
「娘子醒了?還有小半個時辰就能到了,是不是坐得受不住了?我在路邊停會兒,咱們下來活動活動?」
阮荔應好。
芳嬸駕著馬車往路邊停靠,覺得腳下大地在微微震動,抬頭一看,正是一隊騎馬的隊伍迎面而來。
夕陽下,揚起塵埃滾滾。
芳嬸只來得避開點,但還是沒躲過被灰塵撲了一臉。
阮荔正探著頭看。
帷帽的薄紗擋住了飛揚的塵土,也模糊了她的視線,直到那一隊人馬騎馬從她們身邊擦身而過時,阮荔的視線上移——
透過薄紗。
看見為首的郎君從面前掠過,快到只留下一副殘影留在她的眼前。
熟悉的臉龐、身形。
是……
方維。
他真的活著回來了。
胳膊腿兒俱在,騎著高頭駿馬,意氣風發、目不斜視地與她擦身而過。
他還活著。
好好地活著。
阮荔心頭湧起一陣滾燙的欣喜,眼眶忍不住發紅,落下一滴眼淚。
晚風拂面,吹開了帷帽的薄紗。
而在此時,疾馳離開的方維注意到餘光一閃而過的女娘,忽然拽緊韁繩勒停,他忍不住回頭看去,隔著飛揚的塵埃,他看見面紗下一張日思夜想的面龐。
薄紗落下。
模糊了視線。
方維的心臟狂跳,他的手掌心瞬間生出一層的汗水,幾乎要握不住手裡馬鞭,他生怕是自己的錯覺。
*
馬車處。
芳嬸看荔娘沒有下車,便關切地問了聲。
阮荔:「芳嬸,咱們回罷。」
芳嬸愣了下,「沈家村不去了麼?娘子不是要去見一位故人?」
阮荔輕輕嗯了聲,「不去了。」
她已經見到了。
故人一切都好。
而且,自他出征至今已經過去了近七年,七年之間能發生太多變數,說不定方維這次回沈家村只是為了亡母。
說不準已將她忘了。
她見到了人就好。
看他好好活著就好。
芳嬸著實不懂,但她牢記著荔娘不喜自己打聽她的過去,噯了聲,「那咱們就回家去!」
「辛苦芳嬸了。」
「一家子,說什麼辛不辛苦呢。」
芳嬸的聲音一如既往的爽朗。
阮荔放下帘子,退回馬車。
芳嬸坐在前面離得遠,再加上光線昏暗,並未察覺出阮荔已經滿臉是淚。小五年紀雖小,但逃難的經歷讓他比尋常的孩子更加早慧、心思細膩。
他坐在阿娘身邊。
拿出帕子,替阿娘擦去眼淚。
卻什麼話都沒說。
說了芳嬸就會聽見了。
阿娘好像是不想讓芳嬸知道她哭了。
阮荔伸手握住他的頭,掀開帷帽,對著他微微一笑,輕聲道:「沒事了。」
小五也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笑臉。
芳嬸自不知裡面的事。
她跳上車轅,抖了抖韁繩,調轉馬頭回通縣。馬兒跑了兩步,抬頭看見剛才風風火火過去的那一列隊伍都停在遠處的路邊。
僅有一位郎君騎著馬單槍匹馬往回沖。
速度還怪猛的。
芳嬸有意避開些。
這麼快的馬,別衝撞了人才好。
誰知跑著跑著發現那位郎君就是衝著她們這架馬車來得!
芳嬸瞬間驚出一身冷汗,她勒緊韁繩放慢速度,手已經摸上了藏在身後的棍子。
這郎君穿得那麼講究。
也不像是盜匪。
沖她們來做什麼!
但不論做什麼,自己都得保護好娘子!
可還沒等她掏出棍子,那郎君直接一個縱身從馬背上跳了起來,一個凌空翻滾穩穩停在馬車前,芳嬸抽出棍子就要打過去:「狂徒——」
方維甚至沒有躲。
硬生生挨下這一棍。
對於他而言,閃躲太浪費時間,趁著婆子愣神的剎那,方維逼近,一把將婆子從馬車上拽了下來。
「你想對我家娘子做什麼!」
芳嬸手腳並用從地上爬起來,未管擦傷的手掌,提著棍子沖男人的後背衝去!
在棍子將要落下時,方維用力掀開了帘子,還未完全下山的殘陽投入暗沉沉的車廂里,落下坐在窗邊的女娘身上。
她戴著帷帽。
披著斗篷。
可……
方維就是認得她!
這是他放在心裡十多年的女娘,他拼死爬也要爬回去娶回家的女娘,他怎麼可能會認錯?
「咚——」
這是棍子重重落下肩頭的悶響。
震得芳嬸兩條胳膊都麻了。
方維卻只皺了下眉頭。
他伸出手。
指腹觸及薄紗。
他緊緊抿著嘴唇,手指顫抖得厲害,隨即才用力掀起帷帽。
薄紗下,是他的荔娘。
像仙女似的女娘。
「荔娘,」他咧開嘴,曬得發黑的皮膚上,黑亮的眼睛完成了月牙,眼眶濕漉漉,笑得有些傻氣,「我回來了。」
阮荔怔住。
她未曾想過會與方維碰面。
可此時,他活生生的、笑容燦爛地站在自己面前,有些黑了、壯實了,卻還是她記憶里的語氣。
他回來了。
回了沈家村。
四年前,這一幕在她夢中出現過無數次,每當她受了方母的委屈時,生活無人幫襯時,受人欺負時,獨孤一人時……
她夢見方維回來。
抱著將她高高舉來,轉著圈兒。
說『荔娘,我回來娶你來了!』
可——
太晚了。
阮荔抬手從他手裡扯回薄紗,索性掀起來搭在帷帽上。
而身後的芳嬸亦是愣住了。
這位郎君和娘子認識?
那她不是打錯人了?
芳嬸心虛地抬起棍子,小心翼翼地收了回去,又瞄了眼郎君結實的身板,心想著真抗揍。
緊挨著阮荔的小五有些害怕。
在他看來,此人宛如黑臉煞神,渾身看著硬邦邦的,很少嚇人,還突然冒昧地掀阿娘的帷帽。
就是登徒浪子!
而且阿娘沒對他笑!
他咬著牙,展開細細的胳膊擋在阮荔面前,聲音細顫著:「登、登徒子——別想欺負我、我阿娘!」
方維的視線僵硬移動到小五身上。
看著眼前的這個孩子。
倒吸了口涼氣,震驚道:「荔、荔娘,這孩子難、難道是…」看著年紀大小對得上,長得和荔娘也有幾分像,都是黑溜溜的大眼睛,甚至再仔細看看,還有一兩分他的影子。
方維一臉嚴肅,一個字一個字地從口中蹦出來「難道是我的、兒子?」
阮荔:……
小五:「你才不是我爹爹!」
方維被孩子吼了也不生氣,拍了下腦袋,理智回籠:「也是,當初我們不曾——」
阮荔重逢的感動瞬間消失。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捂住他的嘴巴:「閉嘴。」
行動間,披在肩上的斗篷滑落。
方維垂下視線,看見了荔娘高高隆起的腹部。
不論這眼前這小子究竟是誰的孩子,眼前荔娘的肚子裡確確實實揣著不是他的孩子。
荔娘…
嫁人了?
她…嫁給別人了?
方維握住她的手腕,情緒失控下,手上不自覺加重了力道,他拉下荔娘的手腕,盯著她的眼睛,問:「荔娘,你…成婚了?」
阮荔避開了他過於刺目的視線。
手腕動了下,未將自己的手扯回來,反而被抓得更疼了。
阮荔看了眼小五,語氣溫柔:「小五,跟著婆婆去旁邊玩會兒。」
小五有些擔心地看她。
阮荔柔柔笑了下,「沒事,去吧。」
小五掃了眼黑臉煞神握著阿娘手腕的手,在跳下馬車後,有回頭口齒清楚地說了句:「你弄痛我阿娘了,鬆手!」
而後被芳嬸夾在腋下帶走了。
方維因這小崽的一句話才回過神來,低頭看著手,感受到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氣後,慌忙鬆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