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主任盯著代大柱,兩隻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
他兜里還揣著之前那張簡短的舉報信,這老小子竟然還有臉問他咋了?
這年月,公社下面的生產隊哪個不是勒緊褲腰帶過日子?
樹皮都快啃光了,上面天天催著交公糧,底下社員餓得面黃肌瘦,他這主任當得跟坐在火炭上似的。
可代大柱倒好,家裡私藏四千多斤糧食?還有金銀財寶?
這不是自己找死是什麼!
主任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在代大柱臉上刮來刮去,恨不得當場把人給生劈了。
代大柱被他盯得後脊樑直冒冷汗,兩條腿跟篩糠似的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個字沒蹦出來。
他爹代老栓站在旁邊,老臉上的褶子擠成一團,手裡的旱菸袋早就滅了火,還在那一個勁地嘬,嘬得菸嘴吱吱響。
主任收回目光,牙縫裡擠出三個字:「搜!給我搜!」
話音一落,十幾個民兵端著槍就衝進了代大柱家的三間土坯房。
屋裡頓時傳來一陣叮叮咣咣的翻騰聲,鍋碗瓢盆摔在地上,柜子被拉開,炕席被掀了,牆角的糧囤被推倒,連灶台都給扒了。
代大柱媳婦和老太太嚇得哇哇直哭,院子裡亂成一鍋粥。
之前家裡才因為兩個娃娃的死,全家悲傷欲絕,現在又冒出這種事來,所有都提心弔膽,生怕再出什麼事端。
「呼!」
代大柱起初還兩腿發軟,可一聽民兵們翻箱倒櫃的動靜,心裡反倒慢慢穩下來了。
他偷偷瞄了他爹一眼,代老栓也正好看過來,父子倆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他們也知道藏著的東西不能見光,哪敢往家裡放?
而且,自打上回代小花和代瘸子出事之後,辦喪事的時候代大柱就多留個心眼。
他總覺雞圈擺在那兒不安全,加上自己家裡那些東西來路不正,萬一哪天被人盯上,那就是掉腦袋的事。
於是隨意找了個空閒的機會,他和他爹兩人就給雞圈推倒了,愣是將整個去地窖的入口給封住了,就怕出現什麼意外。
現在從院子裡外里看,全都是光禿禿、平坦坦的,哪裡看得出來半點有地窖的樣子?
正因為有了這層後手,代大柱這會兒雖然臉上裝得誠惶誠恐,心裡其實踏實了不少。
院子外頭,白沙灣大隊的社員們越聚越多,里三層外三層把代大柱家圍了個水泄不通。
民兵們端著槍在外圍站了一圈,可擋不住大夥踮著腳往裡瞅。
不懂事兒的孩子們從大人腿縫裡鑽來鑽去,被大人一把揪住後領子拎回來,照屁股上就是一巴掌:「不要命了!槍子兒可不長眼!」
人群里議論聲此起彼伏,就沒斷過。
「乖乖,兩卡車民兵,這是要抄家啊?」
「抄家?代大柱家能有啥?窮得叮噹響,他家那倆娃死的時候連口薄棺都買不起。」
「你懂啥,那叫裝窮!我跟你們說,代大柱他爹當了那麼多年隊長,代大柱他自己以前也當過民兵隊長,現在又是副隊長的,手裡能幹淨?指不定貪了多少呢!」
「不能吧...代老栓那人看著挺老實的啊。」
「老實?咬人的狗不叫!你瞅瞅,公社主任親自來了,要不是事兒大,能驚動他?」
「我早說過,代大柱那小子賊眉鼠眼的,一看就不是好東西,你看他那媳婦,身上穿的那件燈芯絨褂子,咱大隊幾個女人能穿得起?」
「嘖嘖,這要真搜出東西來,怕是要吃槍子兒哦。」
一個叼著菸袋的老漢湊過來,神秘兮兮地壓低嗓子:「我聽說啊,有人往公社遞了匿名信,說代大柱家地窖里藏了好幾千斤糧食,還有金條銀元,都是從集體偷來的!」
「嚯,幾千斤?以訛傳訛,哪可能有這麼多?」
「吃?人家那是攢著發國難財呢!你看看這年景,餓死多少人,他倒好,囤著糧食看戲!」
......
陳超混在人群里,聽著這些議論,面上不動聲色,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彎了彎。
他往旁邊瞅了一眼,弟弟陳越正伸著脖子往裡看,眼睛瞪得溜圓,嘴裡嘟囔著:「哥,你說代大柱是不是真貪了?我看他家日子確實不錯...」
陳超沒接話,只是拍了拍他肩膀,示意他別出聲。
這時,代大柱家院子裡忽然安靜了下來。
翻騰聲停了。
幾個民兵灰頭土臉地從屋裡出來,手上、臉上全都是灰,走到公社主任面前,領頭的那個搖了搖頭,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主任,屋裡翻了個底朝天,啥也沒有,灶台底下、炕洞子裡、牆夾層都查了,就幾筐爛紅薯和一堆糠,連粒像樣的糧食都沒見著。」
主任眉頭一擰,臉上的表情又沉了幾分。
代大柱一聽這話,心裡那塊石頭徹底落了地,腰板都直了幾分。他趕緊往前湊了兩步,臉上擠出三分委屈七分無辜,搓著手說道:
「主任!主任您瞧瞧,俺家真啥也沒有啊!您可得給俺做主,這不知道是哪個缺德玩意誣告俺,俺代大柱雖然窮,可俺對集體、對公社那是一顆紅心啊!」
「舉報誰也沒有舉報俺的道理啊!再說了我可是生產大隊的副隊長,平時咋樣,大隊社員心裡都是有數的啊!」
他頓了頓,又小心翼翼地試探道:「主任,那...那信上到底寫了啥?是誰這麼恨俺,非得往俺頭上扣屎盆子?」
代大柱心裡恨意噴發,心想著一定要打探出來到底是哪個癟犢子乾的!
這事兒又為什麼會好端端的泄露出去!
主任沒搭理他這話茬,只是冷冷地盯著他,目光裡帶著審視。
代大柱心裡咯噔一下,嘴上卻不肯松,繼續賠著笑臉:「主任,您看這大老遠的,您帶人跑一趟也不容易,現在也知道這是個誤會了,要不...進屋喝口水?」
主任把目光在整個院子掃了一圈,面無表情地掃了他一眼:「代大柱,我問你一句,你老實答一句。」
代大柱連忙點頭:「您問,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公社主任微微眯眼:「你家的雞圈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