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的腳步聲剛拐過走廊拐角,祁知予強撐了一夜的身體徹底垮了。
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根撐著的骨頭,膝蓋一軟,整個人順著牆面往下滑。
眼前白蒙蒙的一片,消毒水的味道混著血腥味往鼻腔里鑽。
左臂早就麻得失去了知覺。
眼看就要栽倒在地,一道沉穩的身影從旁邊陰影處走出來,伸手將人撈進了懷裡。
裴司晏到了快兩個小時了。
接到宋硯的消息他就趕來了,可看著時澤聿捏著祁知予的胳膊,字字淬冰地質問。
他站在牆後,頓住了腳步。
時家的家事,他一個外人貿然湊上去,也只會添亂。
更何況時澤聿本就對他有敵意,他若上前,反倒像來看笑話的。
他只能靠在牆邊,隔著半明半暗的光影,靜靜守著。
看她垂著眼挨罵,一句都不辯解。
看她踉蹌了幾下,又硬生生站穩。
直到聽到謝蘭因脫離了危險,她那口氣才敢鬆懈下來,整個人往下倒。
裴司晏攬著她,懷裡的人左臂軟軟垂著,半點力氣沒有。
她閉著眼,眼角還凝著一滴淚,沒等他反應過來,就順著眼尾滑下來,砸在他手背上。
冰涼的一滴,卻像燒紅的火炭,燙得他心口猛地一縮。
喉結滾了一下,抬起另一隻手,想替她擦掉那點淚痕。
可指尖懸在她眼尾上方半寸的地方,卻控制不住地發顫。
滿心滿眼的疼,堵在喉嚨里,沉沉的,連碰到都怕弄疼她。
明明誰都沒有做錯,不過是一場意外。
可偏偏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最是磨人。
他不敢用力抱,只虛虛攏著她的肩,避開她受傷的左臂,儘量平穩地打橫抱起。
「宋硯,聯繫骨科醫生,馬上拍片。」他開口的聲音啞得厲害,連自己都愣了一下。
「另外,安排一間VIP病房。」
拍片結果出來,左臂橈骨骨裂,加上原先的外傷崩裂發炎,還有點低燒。
醫生給做了石膏固定,又開了消炎的藥,叮囑必須臥床休養,不能再勞累。
裴司晏站在床邊,看著護士給她扎針。
她還沒醒,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夢裡也不安穩。
石膏從手腕固定到小臂,放在被子外面。
他拉了張椅子,在床邊坐下。
窗外天已經亮透了,晨光透過百葉窗漏進來,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裴司晏伸出手,又頓住,只輕輕替她把額前汗濕的碎發別到耳後。
指尖觸到她微涼的皮膚,心裡輕輕嘆了口氣,雙拳又暗自捏緊。
如果可以,他真想直接帶她逃離這個地方,什麼都不管不顧了。
可若是真這樣做了,她只怕會怨他一輩子啊!
另一邊,謝蘭因病房裡的時澤聿守了半上午,才後知後覺地發現,祁知予沒跟過來。
剛才她半跪在地上,垂著眼一副愧疚到極致的樣子,合著全是演的?
醫生剛說脫離危險,她就連裝都懶得裝了,連多守半個小時都不肯?
也不知道爺爺和媽到底看中她什麼,三番五次勸他別離婚。
就這麼個冷心腸的人,有什麼好的。
他越想越煩,胸口堵得厲害。
上午十點,主治醫生帶著護士過來查房。
「時總,夫人情況已經穩住了,顱內出血點控制住沒有再擴散。」
「後續要注意靜養,不能磕碰、不要情緒激動,營養跟上就行。」
「轉回家休養可以嗎?」時澤聿開口,熬了一夜,聲音帶著點沙啞的沉。
「醫院人來人往太雜,她覺輕,休息不好。」
「理論上可以,」醫生頓了頓,斟酌著開口。
「但前三天還在觀察期,得24小時監測生命體徵,身邊不能離了專業醫護。」
「知道了。」時澤聿點點頭,側身看向身後的程野。
「去辦出院手續。聯繫家庭醫生和李教授,麻煩他們這幾天住在老宅照看母親。」
「讓家裡把一樓向陽的客房收拾出來改成臨時病房,監護儀、氧氣罐、霧化器還有全套常用藥全部備齊。」
「再調兩個有ICU經驗的特護過去,十二小時輪班守著。」
時澤聿走到病床邊,看著病床上的母親陷入了沉思。
昨晚衝進急診室,聽見「顱內出血」四個字的時候,他腦子裡嗡的一聲,空白了幾秒。
他從小是母親一手帶大的,父親常年在出差談生意,家裡都是母親撐著。
這麼多年母親都平平安安的,怎麼偏偏和祁知予在一起就出了事?
怎麼就這麼巧呢?
醫院病房裡,祁知予昏睡了一天一夜才醒。
「可算醒了!」裴綰音連忙傾身過來。
聲音壓得輕,帶著點後怕,「你都昏睡一天一夜了。」
她說著伸手探了探祁知予的額頭,確認燒退了,才鬆了口氣,轉身去倒溫水。
祁知予張了張嘴,嗓子幹得發疼,「我怎麼……在這?」
她只記得自己在搶救室外撐著牆站了很久,後來眼前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你在走廊硬撐了半宿,直接暈過去了。」裴綰音端著溫水回來,小心地扶她坐起一點,墊了個枕頭在她背後。
「護士說是有人見你暈倒了,幫你辦了住院。」
裴綰音不由感慨,「果然,這個世上還是好心人多。」
祁知予聽著,一臉心事重重。
裴綰音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也跟著發悶,「對了,時伯母的情況,我早上找人問過了。」
「醫生說情況穩下來了,就是還沒醒,得再觀察七十二小時。」
「時澤聿在那邊守著呢,安排了兩個特護,還說要轉去老宅休養,程野都在張羅了。」
提到時澤聿,祁知予的眼神淡了下來。
昨晚搶救室外他說的那些話,像淬了毒的針,扎得心口發疼。
克親近之人,是她的命。
她以前不信這些玄乎的說法,可這一刻,竟有些動搖。
如果不是她要跟著去宴會,婆婆也不會躺在ICU里。
說到底,都是因她而起。
「想什麼呢,都寫臉上了。」裴綰音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看你這一臉自責的表情,別瞎想啊,車禍就是意外,跟你半毛錢關係都沒有。」
「醫生都說了,要是沒你那一下墊著,額頭撞在座椅靠背上只會更嚴重。」
祁知予扯了扯嘴角,嗓子啞著,開口時幾乎是氣音,「綰音,我想去看看時伯母。」
裴綰音心裡一怔,就時澤聿那個氣性,怕是不會讓知予見伯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