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達在哪一隊?」
李承乾將擦戟的布丟給親衛。
拔灼抿緊嘴,再不肯開口。
夷男卻立刻接上。
「軍中西側,五六輛車,車轅塗了紅漆。他的人不穿甲,帶短弓。」
李承乾招來秦懷道。
「北岸散兵里找車,見紅漆先攔,不許單騎追遠。」
秦懷道點頭,帶兩隊騎兵沿橋過去。
李承乾又讓契苾何力把話傳給各部。
扣住商隊的人,可以領回被薛延陀奪走的本部馬匹,但必須有憑據,不許藉機搶掠。
河邊的首領們很快動了起來。
他們各有部眾,辨認商旅比唐軍方便。
李承乾這才回到傷兵旁。
一名軍醫蹲在地上,手裡捏著針,面前的兵卒疼得直往後縮。
李承乾認出那人。
城外選兵時,正是他帶著同伍牽回那匹傷馬。
「傷哪兒了?」
「肩膀劃了一下。」
兵卒剛想站起,被軍醫按了回去。
「再動,傷口又得扯開。」
李承乾蹲在旁邊,按住他的胳膊。
「聽軍醫的。」
兵卒望了望他手上的布。
「殿下也傷了?」
「小口子。」
軍醫抬頭瞥了一眼。
「纏著髒布趕路,小口子也能出事。殿下等會兒別走。」
李承乾本想起身,聽到這句,又坐了回去。
「行,先縫他的。」
旁邊幾名傷兵忍不住笑了。
那伍長本來疼得額頭冒汗,笑了一下,又扯到肩膀,趕緊閉緊嘴。
等重新裹好手掌,李承乾才接過李君羨送來的傷亡冊。
夜襲各處、北面阻敵,再加上橋南這一戰,死了四十七人,傷一百三十二人。
其中二十餘人無法獨自騎馬。
他把冊子從頭看到尾。
夷男與拔灼都抓住了,離開這裡卻還得靠這批將士。
「重傷的用車。車不夠,拆帳架擔架,找兩匹性子穩的馬馱。」
李君羨應下。
「繳獲的金銀呢?」
「裝得下便帶,裝不下留給俘虜看守,先騰車。」
「各部還有一千多俘虜,全部帶走,速度快不了。」
李承乾將冊子合上。
「分開核驗。各部首領能認領的,當面交人,留下名字。拔灼親兵和管事軍官帶走,普通牧人不留。」
這道命令傳下去,橋邊很快空出一大片地方。
阿勒斤親自帶人來領,先把自家被俘的三十餘騎找出來,又領回兩名被薛延陀征走的牧馬人。
他沒有急著走,反倒送來六輛牛車。
車上鋪了羊皮,專門留給傷兵。
李承乾收下車,讓侯文寧回來後逐一記帳。
直到天色發白,北岸才有消息傳來。
秦懷道帶回一支車隊。
紅漆車轅被泥抹過,商旅們換了破舊衣裳,連車上的貨箱都重新紮了繩。
「他們混在白鹿部後面,被阿勒斤的人認出來了。」
秦懷道將一名胖商人推到前面。
李承乾從未親眼見過康達。
西市那次,他見的是夥計。
眼前這人披著氈衣,右腳只剩一隻襪子,另一隻鞋不知跑丟在何處。
商人一見李承乾,立刻跪了下去。
「小人只是販貨的,被他們強徵到軍中,求殿下明察!」
「叫什麼?」
「米安。」
李承乾讓人把夷男帶來。
胖商人朝旁邊瞥了一下,額頭當即貼到地上。
夷男還沒開口,他已經改了話。
「小人康達!小人也是受人逼迫!」
程處默在旁邊聽得直皺眉。
「你改名字,比我爹翻帳還快。」
李承乾將他打發去幫傷兵上車,隨後叫人搜查商隊。
第一輛車是皮貨。
第二輛裝著藥材。
第三輛箱子裡鋪了一層香料,下面卻藏著銀錠和幾封封好的書信。
信上的字各不相同。
李承乾能認出的那封,寫著涼州一處商號的名字。
「誰給你的過所?」
康達抬起頭。
「沿路官府驗發的,小人做生意多年,一直照規矩交稅。」
「問的是這次。」
「也……也是照規矩。」
李承乾拿過那份過所。
上面的印記、籤押俱全,寫明販運皮貨藥材,同行二十三人,馬三十九匹。
秦懷道遞來清點的數目。
人有三十一,馬五十六匹。
康達立刻解釋。
「路上收了夥計,又買了馬,還沒來得及補報。」
李承乾把過所遞給李君羨。
「人分開,先問何處添的夥計,誰付的錢。每人講一遍,別讓他們湊著商量。」
康達嘴唇抖了抖。
「殿下,那些都是跑腿的人,問他們也沒用……」
「你不是只販貨嗎?」
康達伏在地上,不動了。
這裡離敵人的駐地太近,不能為了審一個商人,把全軍停上半日。
他下令整隊。
阿勒斤等幾位首領帶部眾先行離開,約定將各自族人遷離薛延陀駐地,派人到涇州交涉。
曳莽留了下來。
他領回一百餘名舊部,其餘人尚未找全。
李承乾沒有讓他統兵,只准他跟在母親和弟弟的車旁。
曳莽接受得很乾脆。
他從夷男身邊經過時,夷男突然叫住他。
父子對視片刻。
夷男動了動被捆住的手。
「給我水。」
曳莽取來水囊,遞到他唇邊。
夷男喝了一口,猛地用額頭撞過去。
親衛及時拉開曳莽,水灑了一地。
李承乾伸手按住還想往前撲的夷男。
「綁緊,和拔灼分開。」
曳莽低頭拾起水囊,擦掉囊口的泥,沒再靠近。
隊伍終於離開河灣。
抵達第二處換馬營時,侯文寧已經帶人候在路旁。
他先迎傷兵,再核馬匹,直到最後一隊通過,才抱著冊子趕到李承乾面前。
「各隊都對上了。」
「少的呢?」
侯文寧翻到另一頁。
死者、重傷者、留守者,每一個名字旁都標了去處。
李承乾看完,將冊子還給他。
「留好,回京照這本報功,發撫恤。」
侯文寧用衣袖包住冊子,鄭重收進皮袋。
李承乾剛要下馬,耳邊忽然響起系統提示。
【階段任務:五千精騎完成首次協同行動,已達成。】
【獎勵:軍陣推演圖。】
他眼前短暫浮現出橋頭的布置。
唐軍各隊進退的位置一一出現,其中東側有一段標了紅色。
那正是方才撤退時,兩隊換位遲了片刻的地方。
李承乾沒有立即展開細看。
李君羨已經押著一名商隊夥計快步過來。
「殿下,問出東西了。」
康達被帶到跟前,還想抬頭爭辯。
那夥計搶先跪下,從袖口取出一張揉皺的紙。
「他讓小人燒掉,小人留了,想換條命!」
李承乾接過紙。
紙上寫著幾處補水地,其中兩處被圈了出來,旁邊另有一行字。
五千精騎,一人雙馬,第三日出京。
李承乾手指停在最後六個字上。
這道出征命令,下得並不久。
李君羨將聲音壓低。
「夥計交代,送信的人從南邊趕來,換了三回馬,昨日才追上商隊。」
李承乾轉向康達。
「送信人呢?」
康達閉著嘴。
那夥計卻抬手指向車隊最後。
「就在車上!他沒走,說要親眼看著唐軍進白石灘,才回長安領剩下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