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帶進來的吏員姓孫,名良。
他剛跨過門檻,便跪了下去。
「臣只是替人送文書,不知裡頭寫了什麼!」
程處默伸手抽出供詞。
「連封套都沒有,你跟我講不知道?」
孫良伏得更低。
李承乾沒急著審他,先看押送官帶來的搜身清單。
除了兩份供詞,還有一封家書,七貫多錢,一塊驛站取馬牌。
錢不多。
家書里寫著母親病重,盼他歸鄉。
李承乾把家書放到一邊。
「誰給你的?」
「涼州一位書吏,叫韓順。」
「韓副丞的人?」
「是他的族侄。」
「同押送隊一道入京,負責整理沿途文書。」
長孫無忌當即吩咐親隨出門。
孫良抬起頭。
「臣沒害過人!藥也是韓順讓臣找醫者開的,說只需讓犯人安靜幾日。」
「你舉薦醫者時,為何不把這句話一併告訴大理寺?」
孫良答不上來。
「送信酬勞多少?」
「三十貫。」
「錢呢?」
「先拿了十貫,剩下的,事成再給。」
李承乾翻開那份偽供。
寫供詞的人很熟悉案情,連他在鄯州交代安置牧民的話,都寫進去了。
只是把不涉叛亂的牧民登記安置,改成了釋還叛軍家眷。
這樣一改,整個意思便變了。
「這份供詞,準備讓誰畫押?」
孫良不肯再答。
李承乾將慕容孝雋的名字指給他看。
「他兩條腿折了,人被鎖在囚車裡。你帶著他沒見過的供詞,準備交給另一名犯人的押送隊。」
「你覺得自己只犯了一個替人送信的錯?」
孫良肩膀抖了起來。
「韓順說……只要慕容孝雋肯認,就能保住他那些族人。他不肯認,也可以拿族人逼他。」
李承乾抬起頭。
「哪些族人?」
「鄯州扣下的那些人。」
院中幾個人都沒接話。
半晌,程處默開口。
「被抓的牧民里有孩子。」
孫良低下頭。
長孫無忌按住桌角,吩咐身邊人。
「加一道令,孫良單獨收押。口供寫明,不許漏字。」
李承乾把供詞折好。
「給鄯州發文。查叛案須按人核實,誰持械攻城,誰受脅迫運糧,誰只是隨營家眷,分別查明。不得因一人牽連全家。」
程處默應了一聲就要走。
「回來。」
李承乾把他叫住。
「寫完交舅父過目,再用朝廷的文書發。別拿東宮一句口信辦這種事。」
程處默收住腳。
「臣記下了。」
長孫無忌看向李承乾。
「陛下今日也提過,西邊戰事連年,諸部都在看朝廷如何處置這些人。寬縱首惡不行,一概殺罰,也不行。」
「那就照實辦。」
李承乾指了指孫良。
「他收了錢,送了假供,也得照實辦。母親生病,不能抵掉這份罪。」
孫良哽咽著求了兩句,被差役帶走。
當天傍晚,韓順在城西驛站落網。
親衛沒有驚動囚車裡的韓副丞,先扣下他的行李,再把隨隊文書重新點了一遍。
裡面果然有一份尚未遞交的申辯狀。
內容與孫良攜帶的兩份供詞相互照應,甚至寫明了將由哪幾名吐谷渾族老出面證明。
可這些族老,尚在鄯州候審。
李承乾看完,忽然笑了一下。
「人還沒來,話都替人家備好了。」
長孫無忌收走申辯狀。
「明日御前問案,臣會一併呈上。」
李承乾起身,才發現左臂的衣袖又被藥漬浸濕。
楊妙真已經在門外等了許久。
「回東宮。」
「還有……」
「陸司直在,長孫公也在。殿下若連審案官都不敢交託,不如把大理寺搬進東宮。」
程處默站在旁邊,差點笑出聲。
李承乾看向他。
「你的功課呢?」
程處默立刻站直。
「臣去取車!」
長孫無忌撫著鬍鬚,終於笑了。
「去吧,明日臣來接殿下。」
回東宮的路上,李承乾沒再翻文書。
車裡放著楊妙真從甘州帶回的藥,旁邊還壓著一張傷兵名冊。
他伸手,楊妙真先一步拿走。
「名冊晚些再看。」
「不是看傷亡。我想問,李君羨的腿怎麼樣?」
「醫官讓他歇十日。他今日還想跟進來,被臣攔了。」
李承乾點頭。
「給他送些吃的,別只送補藥。」
楊妙真把藥罐推過來。
「您先把自己的喝了。」
李承乾盯著那碗藥看了片刻。
「能不能少一點?」
「不能。」
「軍令也不管用?」
「太醫署開了方,皇后娘娘讓臣盯著。」
李承乾端起來一口喝完,苦得連眉頭都皺緊了。
車外傳來程處默的笑聲。
「殿下,臣帶了糖。」
「你早不說?」
「臣怕楊將軍連臣一起收拾。」
李承乾接過糖,含了一塊。
回到講武堂,侯文寧正在等他。
桌上沒有擺滿新的案卷,只放著一張折好的紙。
「殿下,這是涼州抄來的名冊。韓副丞的隨從里,有三人從未領過鴻臚寺的月給,卻一直持使團文牒往返。」
「查到誰了?」
「其中一人,甘州縱火商隊認識,稱他是發火油的人。另一個,在洛陽暗庫領取過木箱。最後一個,已經回了吐蕃。」
李承乾拆開那張紙。
上面最後一人的名字旁,寫著此次離境時攜帶的物品。
絲帛二十匹。
隨員行李六箱。
殘疾隨從一名。
李承乾的手停了。
「殘疾隨從,什麼傷?」
「右手缺兩指。」
「身份有核驗嗎?」
侯文寧搖頭。
「只記了使團自報的名字,沒有籍貫,也沒有原先入境時的名冊對應。」
李承乾把紙放回桌上。
從軍械,到匠人,再到借著使團身份帶人出境,這件事已不能只靠抓幾個內鬼收場。
「明日把這一頁也帶上。」
話剛說完,王德便帶著兩名內侍到了。
他沒進屋,站在廊下傳話。
「殿下,陛下改了問案時辰,明日卯時,顯德殿。」
李承乾起身相迎。
王德把嗓音壓低。
「鴻臚寺幾名官員聯名上了奏,說查案驚擾諸國使者,請陛下先停查使團文牒。」
侯文寧握筆的手頓住。
李承乾將桌上三份名冊疊在一起,遞給程處默。
「找個匣子裝好。」
「明日,孤也有一份奏章要遞。」